密室的門在身後合攏，門鎖咬合的聲響被厚重的合金壁面吞去了大半。
陳辭蕭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來，椅面比預想中更低一些，坐下時膝蓋幾乎要碰到對面的桌沿。
陳海龍在對面的矮凳上坐了下來。他今天換回了那件深灰色的唐裝，袖口的盤扣系得整齊。
他開口了，聲音帶著那種被時間和菸酒反覆浸透過的沙啞，不高不低，卻把每個字都壓得很平整：“代族長，我長話短說。”
陳辭蕭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允許。
陳海龍把右手擱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攤開的手指指節粗大，指縫裡嵌著一些洗不掉的深色痕跡。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沒有變化：“我在加德羅納斯待了二十二年。這二十二年裡，我建了三條線。第一條是明面上的人脈，賭場的常客、中層那些做生意的、偶爾從外面來辦事的中介。這些人不知道我真正是誰，他們只知道龍三是一個在加德羅納斯活得夠久、說話算數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段話留出沉降的空間。然後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線，繼續往下說：“第二條線，是這些年收攏的自己人。就是剛才在大廳裡跪下的那些人。他們都知道陳家海一脈，他們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陳辭蕭的左手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第三條線呢？”
陳海龍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像是一層乾裂的舊漆面上被什麼鋒利物刮開了一道細紋：“第三條線，只有我知道。一條通往核心區外圍的隱蔽航道，從東北側的舊燃料碼頭進去，經過三層廢棄的氣密艙，繞過所有主系統的感測器，能直接摸到核心區的後勤通道。”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陳辭蕭。那雙眼睛在密室的燈光下顯得比剛才更深一些，像是從某個他平時不太會開啟的位置取出了這雙眼睛的真正焦距：“那條航道不是天然存在的。是我這些年，一截一截挖出來的。每挖一段就用廢料堵住，再用海鹽和鏽水做舊，讓它看起來和周圍的環境一樣。”
陳辭蕭看著他。他注意到陳海龍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強調，沒有加重，像是那些字已經被他自己在舌尖上翻過太多遍，已經不需要任何修飾。
他開口了：“你在這裡經營了二十二年，就是為了等一個拿著日輪令的人來找你？”
陳海龍的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線，然後他鬆開那隻攤開的手掌，掌心收攏，握成了一個拳，擱回膝蓋上：“我在這裡經營二十二年，是因為我出不去。當年船沉了，我活了下來，漂到這個島上，我只能留下來，替陳家看著這條線，等一個能讓我回去的人。”
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像是他正在把某一段已經被自己反覆刪改過很多次的文字重新放回原位：“我等到你了。”
密室的安靜持續了幾秒。那種安靜不是空白的安靜，而是被什麼更重的東西填滿了的安靜，像是那些字正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緩慢地、持續地下沉，直到接觸到了更深的層面。
陳辭蕭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擱在桌面上。他的手掌平放，指節微微張開，姿態和陳海龍剛才的攤掌不同，更接近一種不設防的平等：“我給你許可權。加德羅納斯的一切行動，海一脈的人由你調遣。我的要求很簡單。”
陳海龍看著他：“代族長請說。”
“第一，這條隱蔽航道，在發起總攻之前不能走漏任何風聲。第二，無論你在加德羅納斯有多少眼線，我只借用你手裡拿得穩的那一部分。拿不穩的，不要動。”
陳海龍沉默了片刻。那道沉默比之前更長一些，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他剛才更低了一度：“隱蔽航道的事情，除了我之外，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我從外面帶進來的徒弟，七年前死的。另一個是溫家堂口當初派來對接的人，他在五年前調回江海了，不在加德羅納斯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陳辭蕭臉上：“所以現在，只有我知道。”
陳辭蕭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陳海龍的眼睛，在那雙被歲月刻出無數道細紋的瞳孔深處找到了某種他正在確認的東西，然後他開口：“很好。你的那些收攏的部下，他們知道你手裡有一條隱蔽航道嗎？”
“不知道。”陳海龍說：“他們只知道我有備用計劃，但不知道具體的形狀。”
“那就繼續讓他們不知道。”陳辭蕭說，然後把身子收回來靠進椅背：“你現在可以告訴我玉藻石的兵力部署了。”
陳海龍從矮凳上站起來。他的膝蓋在起身的過程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他走到密室角落那面嵌在牆上的舊螢幕前，伸手按了一下側面一個不顯眼的開關。
螢幕亮起來之後，畫面有些發黃，像是一塊被長時間暴露在海風中、沒有經過妥善保養的舊面板。但它顯示的內容是清晰的。
那是一張加德羅納斯中層的結構圖，藍色底圖上標註了四個紅色的區域，每個區域都用細線標註了兵力密度和換防時間。
陳海龍站在螢幕側面，抬起右手，指尖落在一處被黑色虛線框住的區域上：“這裡是核心區南側的外圍防線。玉藻石在這裡放了大約四十個人，分成四個小隊，每六個小時輪換一次。他們的裝備比中層那些兵人好一些，但訓練水平參差不齊，因為是臨時拼湊的。”
他的指尖沿著一條灰色細線移動：“如果你從這裡進入，正面衝突的機率大約是六成。但如果海一脈的人先在東側製造一次小規模騷亂，玉藻石的人會在二十分鐘內把注意力轉移到東側。在這二十分鐘裡，你可以從南側的缺口插進去，繞過主力防線的側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