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蕭看著螢幕上那道灰色細線的走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完成一段無聲的測繪。然後他開口了：“玉藻石自己的位置呢？”
陳海龍的指尖從南側區域移開，落在核心區結構圖的正中央，那裡有一個白色的菱形標記：“他平時待在核心區的指揮中心，那裡有獨立的供能系統和通訊陣列，而且他手下那支六十人的精銳部隊也駐紮在同一層。”
陳辭蕭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但陳海龍還是捕捉到了它。他的聲音從螢幕側面傳過來：“那支六十人的部隊，才是加德羅納斯真正棘手的存在。他們和外面那些兵人不一樣，他們是玉藻石從外面帶進來的，訓練水準不在你們燭龍精銳之下。”
陳辭蕭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從那個白色的菱形標記上移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得像一條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你見過他們行動嗎？”
“見過。”陳海龍說，聲音和他說話時一樣平，但尾音微微往下壓了半度：“去年夏天，中層有一夥人試圖串聯起來造反，想要趁玉藻石外出時控制港口。他們串聯了四十七個人，計劃了三個月。然後玉藻石回來那天夜裡，那支六十人的部隊出動了。第二天早上，那四十七個人的屍體按照門牌號掛在了中層主街的兩側。”
他放下手，轉過身面對著陳辭蕭的方向：“從那以後，沒有人再敢在中層搞串聯。”
陳辭蕭沒有接話。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個白色菱形標記上，但他的耳朵正在捕捉陳海龍話音裡那些沒有被說出來的東西。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螢幕前面，在那張舊結構圖面前站定。
他和陳海龍並排站在那裡，中間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他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不高，卻像是一塊石頭被放進了已經靜置了很久的水裡：“我帶來的六個人，加上你的十七個人，正面突入指揮中心有多少勝算？”
陳海龍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張舊結構圖上，但他看的不是那個白色菱形標記，而是那些標誌著通風管道和舊維護通道的灰線。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他剛才低了一度：“正面突入的勝算不到一成。”
“如果分四條線呢？”
陳海龍偏過頭看著他。密室的燈光從上方照下來，把他那張被時間刻出無數道細紋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陰影。他的聲音恢復成了那種慣常的沙啞質地，但沙啞底下有一層更硬的東西正在浮上來：“那要看另外三條線的人，能製造多大的動靜。”
陳辭蕭轉過身，面對著門口的方向：“他們會製造足夠的動靜。”
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身，沒有回頭：“明天凌晨，東側碼頭，你的隱蔽航道。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穿過後勤通道。你的人在南側製造騷亂，無論製造什麼動靜，都要讓玉藻石確信真正的攻擊來自南側。”
陳海龍依然站在螢幕前面，看著那道正在準備離開的背影：“代族長，你打算在穿過後勤通道的時候做什麼？”
陳辭蕭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他偏過頭，下頜的線條在密室的燈光下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邊線：“拿到他的東西。”
門開了。走廊裡的冷空氣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被海鹽反覆浸泡過之後又曬乾的氣息。陳辭蕭走出去之後，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比之前更沉的悶響。
陳海龍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扇門幾秒鐘，然後他轉回身，面對著那張舊螢幕。他的手指重新抬起來，懸在那個白色菱形標記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它關掉了。
螢幕暗下去之後，密室重新陷入了那種被黑暗填滿的安靜。
陳辭蕭走回賭場大廳的時候，沈判正站在門口附近的位置，他的目光在陳辭蕭出現的那一刻從他身上掃過了一遍：“陳海龍願意動？”
“願意。”
沈判沒有再問。他偏過頭，看向賭場大廳另一端，古月誠正在那邊和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人低聲交談。
古月誠的聲音壓得很低，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他的姿勢表明那不是一段隨意的對話，更像是在確認某條資訊的具體位置。
陳辭蕭穿過賭桌之間的通道時，曹祥從一張空桌旁邊站了起來。他的相機掛在胸前，鏡頭蓋沒有開啟，但他的手指正搭在快門邊緣。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在舌尖上翻過很多次的質感：“蕭哥，我剛才在二樓視窗看了一下東側碼頭的位置。那裡的燈光佈置和中層其他區域不一樣，有些燈是故意滅的。”
陳辭蕭的腳步沒有停：“那說明確實有一條通道。有人在刻意維持它的不可見性。”
曹祥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聲音保持著和他步幅一致的節奏：“你確定要一個人走那條通道？”
“不是一個人。”陳辭蕭在一張翻倒的賭桌旁邊停下來，偏過頭看著他：“你跟我一起走。”
曹祥的腳步在那句話落定的瞬間停了一下，然後他重新跟上了節奏。他沒有再問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