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影會議室的冷白色燈光壓得很低,在深色長桌表面鋪開一層均勻的光膜。
苗毅的屁股剛沾上椅面,葉寒羽的手指還在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滑動,陸羽端著那杯已經徹底化了的冰美式正要往嘴邊送。然後門被推開了。
門扇開得很快,帶進來一陣外面的冷空氣和腳步聲。張雲禕站在門口,穿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深藍色的短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整個人比平時更利落一些。她側過身,讓出身後跟著的人。
那人的兜帽壓得很低,深灰色的布料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頜的線條。身形偏瘦,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鍊拉到胸口位置,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移栽進室內還來不及伸展枝葉的樹。
葉寒羽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了。她的目光越過筆記型電腦的邊緣,落在那道被兜帽陰影遮去大半的輪廓上,過了兩秒才開口:“禕禕,後面是哪來的小白臉?”
張雲禕沒有回答。她往前走了兩步,在長桌側面站定,然後偏過頭,朝那個戴兜帽的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個人往前邁了一步,抬起右手,指尖扣住兜帽的邊緣,往上一掀。
燈光落在那張臉上的時候,苗毅的手肘從桌面上滑了下去,整個人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從側面推了一下。
他撐著桌面穩住身形,目光盯著那張面孔,盯著那雙在冷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深黑色眼睛,然後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了出來:“乾兒子?”
陳千殉把兜帽完全掀到腦後,露出被壓亂了幾縷的頭髮。他站在那裡,目光在長桌兩側的面孔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各位,想問什麼隨便問,知無不言。”
苗毅已經從椅子上彈起來了。他的動作比他平時快了一倍,雙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帶著一種正在被壓平但不斷從邊緣溢位來的興奮:“乾兒子!我就知道你是臥底你是好人不是狼人!你爹回來了我幫你求情!”
張雲禕的手抬起來,精準地拍在苗毅的胳膊上,力道不大,但位置選得很準。她的聲音從她那個方向傳來,不高,卻讓整間會議室的空氣微微一震:“滾!”
苗毅縮回手,退後半步,但嘴角那個弧度依然壓不下去。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在陳千殉和張雲禕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他重新看向陳千殉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
陳千殉沒有坐。他站在長桌側面,離張雲禕大約一步的距離,姿態鬆弛,但那種鬆弛和他之前在甲板上面對陳辭蕭時不太一樣。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被壓平了的質地:“正經點,我時間不多。”
葉寒羽把筆記型電腦往前推了幾寸。她的手指重新搭上觸控板邊緣,目光從螢幕邊緣抬起來,落在陳千殉臉上。她開口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是在用刀在空氣中劃一道線:“十二核心名單。”
陳千殉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第一席Z、第三席B、第五席S、第七席V、第八席C,這五席的身份我不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完成那段資訊的沉降,然後繼續說下去,語速放慢了一些:“其他的你們應該都知道了。何月、玉藻石、加比勒·阿斯頓、寧熜、溫子謙、安塔羅納,以及……我。”
苗毅在後排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哼:“乾兒子你也不行啊,其他七個我們都知道了……”
他的尾音帶著一種他正在努力想要把它拉得更長的趨勢,但被古卿的聲音截斷了。
古卿靠回椅背,偏過頭,目光隔著長桌中央那片被燈光照亮的距離落在苗毅臉上:“閉嘴,你戲太多了。”
苗毅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靠回椅背,雙手枕在腦後,目光重新落在陳千殉身上,像是一臺剛剛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機器正在等待重新啟動。
古卿把目光從苗毅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陳千殉身上。他的姿態端正,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和他平時在任何場合的坐姿一致。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十六蛛蜂,是誰直接管理?”
陳千殉沒有猶豫:“玉藻石。”
古卿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陳千殉,那道目光在陳千殉臉上停留了片刻:“你背叛了X組織?”
陳千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層冰面上被風吹開了一道極細的紋,短暫而清晰。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沒有變化:“我有自己的圖謀。”
古卿的身體微微前傾了半寸。他的雙手依然交疊放在桌面上,但那道前傾的幅度讓他的目光更直接地落在了陳千殉的雙眼上:“什麼圖謀?”
陳千殉沒有迴避那道目光。他看著古卿,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得像一條在深夜的河道里流動的暗水:“不勞您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