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瀾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光。
那光從窗子的方向漫進來，暖融融的，帶著一種初冬早晨特有的乾淨和清透，不像午後的日光那樣濃烈，也不像黃昏的光那樣含著餘燼的溫度。
它只是安安靜靜地鋪在被面上，把白色的棉布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躺了一會兒，沒有動。
然後她偏過頭，看見了窗外的朝陽。
那輪太陽剛剛從遠處樓宇的輪廓線上升起來，邊緣還有些模糊，被冬日的霧氣裹著，像一枚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銅鏡。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護士端著托盤走進來，看見她睜著眼睛，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床尾，低頭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資料。護士轉過頭來，聲音壓得很輕：“您醒了？”
寧瀾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朝陽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丈量那道光和她之間的距離。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更沙啞一些，像是很久沒有說話的人在重新適應聲帶振動的方式：“幾點了？”
“剛過七點。”護士說：“您睡了很久。”
寧瀾沒有接話。她依然看著窗外那輪正在緩慢升高的太陽，看著那些金色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漫過窗臺，漫過床頭櫃上那隻保溫桶的邊緣，在白色的牆面上鋪開一小片正在擴大的暖色光域。
護士走出去之後，病房重新安靜了下來。監護儀的嘀嘀聲還在持續地響著，像某種古老節拍器的回聲。
寧瀾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床被日光染成淡金色的被面上。她看著那些被光勾勒出的細密褶皺，想起來了許多事情。
她想起了小時候。
寧家的庭院比陳家老宅更窄一些，但院子裡種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每到秋天，滿院子都是那種甜絲絲的香氣，濃得化不開，連廊道盡頭都能聞到。
那時候她年紀很小，個子也矮，站在那棵桂花樹下面仰著頭，只能看見枝葉間漏下來的碎光，和偶爾被風吹落的小朵黃花。
她的父親寧士最喜歡她。這件事寧家上下都知道。寧士從外面回來，第一個問的總是她，今天三丫頭在做什麼。吃飯的時候，她碗裡的菜永遠比哥哥姐姐多一筷子。
她犯了錯，寧士也不捨得說她，頂多皺一下眉頭，然後說一句下次注意，語氣輕得像是在跟她說一件不要緊的事。
寧境那時候說，爹偏心偏到天邊去了。寧雪在旁邊笑，說那也沒辦法，誰讓三妹是爹最喜歡的一個。
寧士聽了，也不否認。他只是伸手拍了一下寧瀾的頭頂，力道不重，像在確認她還在那裡，然後說了一句，你們幾個，誰有她懂事？
寧瀾那時候其實不太明白懂事是什麼意思。她只是覺得，如果自己表現得乖一些，父親就會多在家裡待一會兒，不會總是出門，一走就是好幾天。
她不知道父親出門去做什麼，只知道每次他回來的時候，衣服上都會帶著一股和江海不太一樣的氣息，像是遠方風沙和另一種海水的味道。
後來寧士走了。
從那天起，寧瀾開始替父親看著寧家。
她沒有接過什麼正式的位置，那些名義上的家主資格一直掛在寧境名下。
但寧家上下都知道，很多事情到了最後，是寧瀾拿的主意。
她說話聲音不高，也不常發火，但她說出來的話，寧家沒有人會當作耳旁風。
寧雪有一回跟她說，你一個女孩子，何必這麼累。寧瀾當時正在看一份賬冊，頭也沒抬，回了一句，那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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