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陳辭蕭出生了。
那天她站在病房裡，護士把那個小小的襁褓遞到她面前。
她伸手接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那種抖很輕，輕到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直到她低頭看見自己指節泛白的弧度。
她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還帶著胎脂的小臉，那雙緊閉著還沒睜開過的眼睛。
她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抱著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輪夕陽正在緩慢地下沉。
陳熜亦站在她身後，看見她抱著那個孩子的姿勢，看見她低垂的目光和抿緊的嘴唇。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媽，你以前抱我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寧瀾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抱著懷裡那個正在緩慢呼吸的溫熱的小小身體，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正在發酸。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更沙啞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很深的地方緩慢地浮上來：“我不記得了。”
陳熜亦沒有再問。
後來陳辭蕭慢慢長大了，他比他父親小時候活潑得多，會跑會跳會喊人。
他會跑過來拉著寧瀾的手說奶奶奶奶你看這個，會在她坐在院子裡翻書的時候從旁邊跑過去，然後又跑回來，把一朵不知道從哪摘的小花放在她膝蓋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寧瀾每一次都會把那朵花收起來，放在書頁之間壓平，等到花瓣幹了，就夾進另一本書裡。那些書現在還在陳家老宅的書架上，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窗外的朝陽已經升得更高了一些。那些金色的光從窗臺漫到了床尾，把監護儀的外殼也染上了一層暖色。
寧瀾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緩慢地恢復溫度，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血管的走向一點一點地漫上來。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陳殤常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他平時更輕一些。
寧瀾偏過頭看著他。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那張被歲月刻出無數道紋路的面孔照得過於清晰。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依然沙啞，但比剛才更穩了一些：“我睡了多久？”
陳殤常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確認那個數字的準確位置：“五天。”
寧瀾沒有接話。她把目光重新移回窗外，看著那輪正在持續升高的太陽。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更低一些：“辭蕭呢？”
陳殤常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他坐在那裡，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那雙被日光映亮的眼睛，然後他開口：“還沒有訊息。但我相信他還在。”
寧瀾沒有追問。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剛才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陳殤常沒有否認。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她擱在被面上的那隻手上，像是正在看一件他已經很久沒有仔細看過的東西。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以前覺得你會一直好好的。”
寧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層被日光曬暖了的冰面上出現了第一道細紋。她開口的聲音不高：“誰都會老的。”
陳殤常沒有接話。他伸手把她手背上那根被被面壓住了的輸液管重新理正了，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東西。
寧瀾看著他的手指，看著那些指節上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關節，然後她開口：“你還記得辭蕭出生那天嗎？”
陳殤常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聲音從他低垂的目光方向傳來：“記得。”
“那天你站在病房外面，一直沒進來。”寧瀾的聲音不高，像是在翻一段已經被她自己反覆翻閱過很多次的記憶：“護士讓你進來，你說你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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