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燈是暖白色的，不像手術室那樣冷厲，但也沒有任何暖意。
監護儀在床尾發出均勻的嘀嘀聲，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秒針的節奏上，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計數的人。
陳殤常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那件深灰色中山裝的領口依然扣得嚴嚴實實，但衣襬有了一道明顯的褶皺，像是被反覆攥過又鬆開的痕跡。
門推開的時候，他聽見腳步聲從走廊盡頭由遠及近。是陳熜亦。
他比上一次見面時更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走進來時帶進來一股醫院走廊特有的消毒水氣味。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那張同樣瘦削下去的面孔，沒有開口。
然後謝寵也來了。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隻保溫桶，但握把上覆著一層薄灰，像是已經拿了很久卻一直沒有放下來過。
她的目光從病床上收回，落在陳殤常身上，聲音比她平時低了很多：“爸，醫生怎麼說？”
陳殤常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病床上，過了大約三息才開口，聲音沙啞，像被什麼東西磨過一樣：“積勞成疾，心力交瘁。”
他頓了頓，那個停頓比之前更長一些，像是在把最後那四個字從胸腔裡緩慢地擠壓出來：“可能，命不久矣。”
謝寵的手在保溫桶提手上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然後又慢慢鬆開。
她走進來，在床的另一側站定，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輕，怕吵醒什麼似的。
她低頭看著那張被歲月磨出細密紋路的面孔，那雙曾經利落到能在手術檯前站八小時不晃的手，此刻正安靜地擱在白色被面上，像兩根被風乾了的樹枝。
陳熜亦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的重量：“是因為辭蕭。”
謝寵沒有否認。她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些監護儀上正在平穩跳動的波形上，像是要從那些數字裡讀出一段她還沒有完全理解的資訊：“辭蕭失蹤之後，媽每天都會醒來幾次，每一次都問同一句話，找到沒有。護士說，她問完之後，就會閉上眼睛。”
陳殤常的手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著陳熜亦的方向：“你弟那邊，有沒有訊息？”
陳熜亦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幅度很小，卻像是往房間裡放了一塊很重的石頭：“沒有。謝景和熜於還在加德羅納斯外圍搜，溫寒蓮也在那片海域。他們每天發一次訊息回來，內容都一樣。”
陳殤常的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上：“一樣的內容，是什麼？”
“還在找。”陳熜亦說。
病房裡的安靜持續了很久。監護儀的嘀嘀聲像一根被拉緊的線，持續不斷地穿過那道沉默，把每一秒都拖得很長。
謝寵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曾經握著手術刀的手此刻正不自覺地微微蜷著，像是正在握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陳殤常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是灰白色的，冬日的雲層壓得很低，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遠山的輪廓。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房間裡的人，聲音比他剛才更低一些：“她上次倒下去，是辭蕭出車禍昏迷的時候。那時候醫生說她是急火攻心，休養一段時間就能好。這次不一樣。”
謝寵抬起頭：“哪裡不一樣？”
陳殤常沒有回頭。他說話的時候依然看著窗外那些被風壓得很低的雲層，像是要從那些沒有形狀的輪廓裡找到某種答案：“上一次她在等一個結果。這一次她怕等不到。”
病房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推開了。謝觀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領口鬆開一顆釦子，頭髮有些亂。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直接落在了病床上那張面孔上。他在距離床沿大約一步的位置站定了許久沒有說話。
陳殤常轉過身來。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一下，誰都沒有開口。然後謝觀先動了，他走到床頭櫃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隻保溫桶，然後看向謝寵：“她吃過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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