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蕭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到的是光。
那不是加德羅納斯廢墟里暗藍色的應急燈光，也不是冰冷海水裡那種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
是一種更暖的、像是從某個角度被過濾過很多次的日光，落在他眼皮上，透過薄薄的眼瞼皮膚滲進來，帶著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度。
他動了一下手指。指節有些發僵，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時間浸泡過之後又晾乾的痕跡。然後他偏過頭，視線緩慢地聚焦。
房間不大，天花板是淺色的木質橫樑，牆壁刷著米白色的塗料。窗開著一條縫，外面有風吹進來，帶著一股他不太熟悉的氣味，像是海風、某種植物的清香、和一種被太陽曬過的木料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然後他看見了她。
玉藻眷戀趴在床沿上，睡著了。她的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黑色的長髮從肩側垂落下來，幾縷髮絲落在床單邊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內搭，領口處露出一截乾淨的邊線。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均勻而淺，像是已經在那個姿勢上維持了很久。
陳辭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加德羅納斯的碎片還在他腦子裡緩慢地、像是正在被水流沖刷一樣移動著，那些畫面不夠連貫，但他記得下水時的觸感，記得手裡那枚儲存模組的溫度，記得他收緊了手指沒有鬆開。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沙啞。他還沒來得及把第一個字完全落清楚，那扇門就被踹開了。
門軸撞擊牆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玉藻眷戀幾乎是本能地抬起了頭，她起身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
玉藻簾月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短外套，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裡面白色的圓領內襯。下襬收在深藍色的牛仔褲腰線裡。
頭髮還是那種利落的短髮，髮尾微微內扣。她的五官和玉藻眷戀有幾分相似，但她站在那裡的姿態完全不同，像是一根被反覆錘鍊過的針，沒有多餘的弧度。
她的目光越過玉藻眷戀的肩膀，落在陳辭蕭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把手從門把手上放下來，走進來，在距離床沿大約兩步的位置站定。
她開口的聲音和她在大廳裡時一樣，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平：“醒了？”
陳辭蕭看著她。他感覺到自己喉嚨裡那股沙啞還在，但比剛才稍微好了一些。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依然偏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被他自己確認過的：“這裡是……”
“京都。”玉藻簾月說。她說完那兩個字之後偏過頭看了她姐姐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後她重新看向陳辭蕭：“你們在海上漂了兩天，被一艘經過的商船撈上來的。那艘船是玉藻家名下的，船長看到你們的衣服上殘餘的織物紋路，認出了是江海那邊的制式，於是聯絡了我們。”
陳辭蕭沒有立刻接話。他讓自己的目光在房間裡緩慢地移動了一圈，然後重新落回玉藻簾月臉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沈判和陳臨以呢？”
“還活著。”玉藻簾月說：“隔壁房間，比你早醒了一天，恢復得比你快。沈判的右臂上有幾道深口子，但沒傷到肌腱。陳臨以的情況也還好，只是肺部進了些水，已經處理過了。兩人的生命體徵穩定，神志清醒。”
陳辭蕭坐起來。他感覺到身體比預想中更沉，像是每一塊肌肉都正在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和功能，但他的手在支撐起身的時候穩穩地撐住了床面。
他偏過頭看了玉藻眷戀一眼，她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臉上，但他注意到她微微側了側身。
“你們通知江海那邊了嗎？”陳辭蕭問。
玉藻簾月的表情在那一刻發生了一次極其細微的變化。那種變化不是變冷，不是變硬，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調整過的質地。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沒有。”
陳辭蕭看著她。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他預想的更長一些，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為什麼？”
玉藻簾月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站在那裡，偏過頭，目光短暫地落在那扇被她踹開的門扇上，然後又收回來。
她開口的時候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確認自己的位置：“天照六家，有玉藻家、渡邊家、中野家、風祭家、九條家、田中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