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幾個字的重量留出足夠的沉降空間:“這是京都這邊的說法。和江海的十門類似,天照六家在日本的影響力覆蓋了關西至中部的大部分割槽域。”
陳辭蕭看著她,沒有打斷。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從一個完全陌生的座標系裡接收資訊,每一個名字都在他意識中劃出一道之前不存在的邊界線。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這和你們沒有通知江海有什麼關係?”
玉藻簾月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氣裡。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從某個更深的地方打撈上來:“天照六家已經倒向了玉藻石。他回來後,說服了其他五家,聯合X組織的暗樁,將六家的勢力整合到了一起。”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陳辭蕭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床上微微收攏又鬆開。他看向玉藻眷戀,她依然坐在床沿上,沒有動,她的姿態沒有變,但他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的指節微微泛白了。
“玉藻石是你們玉藻家的人。”陳辭蕭說,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被他自己確認過的事實:“他回來之後,玉藻家也站他那邊了?”
玉藻簾月沒有否認。她站在那裡,姿態依然挺直,像一棵被風反覆吹過之後依然沒有折斷的樹。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像是往一層已經壓實的空氣裡又放了一枚剛好合適的砝碼:“玉藻家內部有分歧。我父親站在他那邊,我姐姐和部分長輩反對。但玉藻石在加德羅納斯做的事,讓他有了足夠的籌碼來說服更多人。他說他手裡握著的技術能讓天照六家的勢力擴張到整個日本海沿岸。有很多人信了。”
陳辭蕭靠在床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床被子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更低一些:“所以你們不能通知江海。”
“不能。”玉藻簾月說:“天照六家在京都和周邊地區的通訊節點已經被重新部署了。任何外部訊號只要試圖聯絡江海的指定頻率,都會在三個節點內被截獲並標記。燭龍和十門那邊的加密協議雖然更復雜,但這裡是日本,不是公海。玉藻石拿到的X組織資源裡,有一套專門針對加密頻道的訊號追蹤演算法。如果你們現在試圖聯絡江海,玉藻石那邊會在收到訊號的同時確定你們的位置。”
陳辭蕭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住了。他看著玉藻簾月,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開口:“那我們要怎麼離開這裡?”
玉藻簾月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她收回來,重新落在陳辭蕭臉上:“暫時不離開。玉藻石知道他想要的人在京都,但他不知道具體在哪。我們把你放在玉藻家舊宅這邊,是姐姐的另一處別院,不在天照六家的主要通訊覆蓋範圍內。這裡暫時安全。”
“暫時。”
“對。暫時。”玉藻簾月停頓了一下:“你們需要養傷,也需要知道這裡的情況。天照六家的內亂不會持續太久,玉藻石會在兩個月內把六家徹底整合。一旦整合完成,他會騰出手來搜尋京都範圍內的所有可疑訊號源。到那時候,這裡就不再安全了。”
陳辭蕭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一種平穩的節奏持續著。他偏過頭,看向玉藻眷戀的方向。她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兩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片刻。
“玉藻石知道我們在這裡嗎?”他問。
玉藻簾月的聲音從他正前方傳來,不高,卻像是正在被某種更硬的東西從底部頂起來:“他派人在搜。但他不知道具體位置。你們在海上被撈起來的時候,船上的人沒有上報那條航線。玉藻家的舊宅在他的視野盲區裡,因為很多人都忘了這裡還住著人。”
陳辭蕭看著玉藻簾月,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他開口:“玉藻石說服了天照六家,但他有沒有說服你?”
玉藻簾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邊,日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她黑色的短髮邊緣鍍上一層細碎的光澤。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如果我說服了他,你還能躺在這裡嗎?”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側了側身,看向門口的方向。她的聲音從那個位置傳過來,不高,卻像是正在被走廊裡的空氣緩慢吸收:“我姐守了你兩天,沒閤眼。我踹門的時候她才眯了不到十分鐘。她是玉藻家裡少數還站在你這邊的人之一。你們在加德羅納斯的事情我查過了,姐姐為了幫你們,回來之後和父親那邊吵了幾次了。”
陳辭蕭偏過頭看著玉藻眷戀。她依然坐在床沿上,姿態和剛才差不多,但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地面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還活著就好。”
陳辭蕭看著她。他感覺到自己胸腔深處那層溫熱的脈動正在以一種平穩的節奏持續跳動,像是一臺被重新啟動的機器正在緩慢地恢復它的執行頻率。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更輕一些:“謝謝。”
玉藻眷戀沒有回答。她偏過頭,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她看了他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她剛才更輕一些:“你好好養傷。”
玉藻簾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層像是已經被她自己反覆確認過的平穩:“你們這幾天不要外出。等你們狀態恢復到能走動之後,我會告訴你們更多關於天照六家內部的訊息。至於如何聯絡江海那邊,我會想辦法找到一條不會暴露位置的通道。”
她走到門口,在門框邊停了一下,偏過頭,沒有完全轉回來。她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不高,像是正在被走廊裡的暗光緩慢吸收:“對了,玉藻石知道蛛影和十門在搜你們。他正在利用這一點反向鎖定他們的動向。所以你們即使想聯絡江海,也不要直接聯絡蛛影的人。”
門在她身後合攏。
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風偶爾從窗縫裡滲進來的細微聲響。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暖色的光域。
玉藻眷戀坐在床沿上,她開口:“天照六家的事,我也會幫你梳理。但你得先吃東西。”
陳辭蕭看著她,感覺到自己的嘴唇正在緩慢地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像是一層冰面上被風吹開了一道極細的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