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祠堂的光線比往日更暗了一些。銅枝燈燃了四盞,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晃動,將供桌上那隻黑漆木匣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牆面上,像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裂縫。
謝觀站在供桌前,穿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領口鬆開一顆釦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銳氣。
腳步聲從祠堂外面傳來,不急不慢,隔著幾道門檻和一段青石廊道,被夜風削薄了大半。
謝斌推門進來的時候,衣襬帶進來一小股冷風,把供桌上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壓得低了一瞬,然後又重新躥起來。
謝斌在供桌側面站定,偏過頭看了謝觀一眼:“弟,你想到什麼了?”
謝觀沒有立刻回答。他依然看著那隻黑漆木匣,匣面在長明燈的燈火裡泛著溫潤的暗光,像一池正在緩慢凝固的深水。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知道怎麼的,最近老是想起五把刀。”
謝斌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他走前兩步,站到供桌的另一側,和謝觀隔著那隻木匣相對而立。
祠堂裡的燈光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把那些被反覆擦拭過的舊木紋路照得分明。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混沌、窮奇、檮杌、饕餮,以及蚩尤。”
謝觀的目光從木匣上抬起來,落在遠處那面掛著舊畫像的牆壁上。畫中人的衣襬在燈火裡泛著溫潤的光澤,那些被時間磨去了稜角的墨線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開口的時候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翻一本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翻開過的舊冊子:“昔日,東晉陳家族長持刀蚩尤闖蕩江湖,收下四位弟子,最終,那四人造出了四把長刀,而供奉長刀的家族,便是王謝袁蕭四大世家。”
謝斌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謝觀的側臉上,等他把話說完。
謝觀沉默了片刻。供桌上的長明燈火苗在他視野邊緣持續地、均勻地跳動著,把那些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重新照得清晰。然後他開口:“混沌下落不明,據說在東海;窮奇被供奉在祠堂之中;檮杌被天照六家之一的中野家持有,饕餮……現在在陳耕葬手裡。”
謝斌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攏了一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往一層已經壓實的空氣裡又放了一枚砝碼:“饕餮雖強,但始終不如蚩尤。”
謝觀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面舊畫像,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測量那些字在空氣裡停留的長度。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他剛才更低一些:“弟,你到底想說什麼?”
祠堂裡安靜了片刻。夜風從門縫裡滲進來,把長明燈的火苗壓得偏向一側,又緩緩彈回來。
謝觀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幅舊畫像上,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那層被壓平的質地發生了一次細微的偏移:“沒什麼,只是希望這些刀,能幫辭蕭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那幾個字在說出口之前已經被他自己反覆核驗過:“辭蕭,還沒找到。”
謝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黑漆木匣,看著匣面上那些被時間磨出的細密劃痕,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測量那些劃痕的深度。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是在用刀在空氣中劃一道線:“陳耕葬去了加德羅納斯之後沒有回來。”
謝觀偏過頭看著他。那雙被歲月刻出無數細紋的眼睛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清晰,像兩口已經走到了最底層的井,水面已經降到了某一個不可再降的位置:“他去了之後,做了什麼?”
“他徒手撕開了核心區的外牆。”謝斌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變高,只是每一個字都被放得比平時更平一些:“溫家那邊有訊息說,玉藻石的人看到他之後,沒有一個人能攔住他。他穿過第四編隊的封鎖線,像走過一道敞開的門。然後他到了舊倉儲區,但那片區域已經開始解體了。”
“然後呢?”
“然後他下了水。”謝斌說:“有人看見他在裂縫邊緣跳下去,當時舊倉儲區的大半結構正在坍塌。從那以後,沒有人再見過他。”
祠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長明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持續地、穩定地燃燒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填充那段沉默的長度。
謝觀站在供桌前,看著那幅舊畫像,目光在畫像中人的眉眼之間停了一瞬,然後他轉回頭,看著謝斌的方向:“那饕餮呢?”
“饕餮和他一起下了水。”謝斌說:“他沒有把刀留在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