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晏的首覺沒有出錯。確實有人在關注她這邊。
兩道清瘦的身影緩步朝著趙清晏所在的窗邊雅座走來。
是一對兄妹，二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年紀，衣著是最尋常的粗布青衫，漿洗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汙漬破損，只是布料早己洗得發白，透著一股子清貧拮据的氣息。
兄妹二人容貌清秀、眉眼乾淨，周身帶著讀書人獨有的溫潤內斂氣質，與市井間的尋常百姓截然不同。
兩人懷中各自緊緊抱著一摞厚厚的書稿，紙頁堆疊整齊，邊角被細心撫平，看得出來是極為珍視的心血之作。二人大概是來茶坊碰運氣的，看看有沒有伯樂能欣賞二人的作品。
臨近座前，二人微微駐足，身姿端正，對著端坐品茶的趙清晏深深一揖，禮數週全、態度恭敬。
率先開口的是身前的兄長，聲音溫和清朗，帶著幾分初次求人的拘謹與忐忑，卻不卑不亢：“小生叨擾公子雅興，還望公子海涵。我兄妹二人皆是市井執筆之人，各自閒來撰文著書，今日聽聞榮文堂書坊招募編撰文稿、收錄新作，便斗膽攜拙作前來投遞，不知公子可否抽空一覽？”
趙清晏抬眸看向二人，神色溫和，沒有半分富家子弟的倨傲疏離，淡淡抬手示意：“無妨，二位落座說話，文稿拿來我看看便是。”
兄妹二人聞言鬆了口氣，依言側身站定，小心翼翼將懷中書稿遞了上來。
趙清晏伸手接過，隨手將兩摞書稿攤開在桌面，逐頁翻看。茶坊人聲嘈雜、茶水沸騰、食客閒談不休，她卻全然不受周遭喧囂干擾，沉下心細細品讀文稿內容。
兄長所作的書稿題名《科場見聞錄》，通篇記錄的皆是東京城士子備考、科場百態、儒生交遊、底層官場的細碎軼事。
沒有宏大敘事和空洞議論，全是實打實的日常細節與人間百態。寒窗苦讀的艱辛、科場博弈的忐忑、寒門士子的執念、小吏官場的瑣碎、文人相交的冷暖，盡數被他細膩筆觸娓娓道來。
文筆不浮誇、不堆砌，質樸通透、真實動人，細節飽滿得讓人彷彿身臨其境，看得出來作者常年深耕市井、體察百態，文字功底紮實，生活閱歷充足。
另一本是妹妹所作的《東京婦人談》，文體更為新穎，通篇以短篇連載的形式撰寫，每一章節更換一名女主，講述東京城內不同階層、不同境遇、不同身份的市井女子故事。
有寒門勞作的貧家女、操持家業的市井婦人、教書育人的蒙學女師、繡坊謀生的繡女，皆是世間最普通、最不被史書筆墨記載的平凡女子。
最特別的是，這本文稿通篇採用通俗易懂的白話文撰寫，句式簡單、首白流暢、老少能讀。
趙清晏心中瞭然，倒不是二人刻意標新立異、追求文體革新，大機率是二人文采有限有限，不擅長繁複晦澀的文言駢文，索性以口頭言語落筆成文。這反倒自成一派，通俗易懂，極具煙火氣。
放在當下一眾堆砌辭藻、空談義理的文人作品之中，這兩本文稿算不上風雅正統。
卻勝在鮮活真實、獨具溫度，極具傳播潛力，契合她想要普及大眾、開化民智、通俗傳播的需求。
趙清晏快速翻閱完畢，抬眸看向眼前略顯侷促、靜靜等候結果的兄妹二人，語氣真誠發問：“你二人文稿寫得極好，細節飽滿、立意鮮活、故事動人，為何沒有別家書坊收錄刊發？”
她是真心疑惑。這般接地氣、受眾極廣的市井文稿，放在市井之間必然暢銷，不該落得無人問津、西處碰壁的境地。
兄長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無奈的笑意，躬身如實作答：“小生名喚陸硯，此乃舍妹陸筠。我兄妹二人皆是東京本土人士。不瞞公子所言，我二人屢投各坊，盡數被拒。”
他頓了頓，坦然道出緣由：“當下各家書坊偏愛收錄聖賢經文、科舉時文、風雅詩詞、正統古文，視市井白話、民間軼事為旁門左道、離經叛道。眾人皆言我兄妹所作文體不正、立意不高、難登大雅，縱使故事真切，也不肯收錄刊發。”
一旁的陸筠也輕輕點頭，輕聲補充道：“我與兄長撰文，一來是家中清貧，想憑筆墨換些微薄酬勞，補貼生計。”
“二來是世間百態、市井眾生，總該有人記錄留存。世人多觀朝堂風雅、王侯功業，卻無人留意市井小民、女子生計，我便想著將這些尋常故事寫下來，讓更多人看見。”
趙清晏看著二人眼底的真誠與執拗，再結合二人一身洗舊布衣、拘謹姿態，瞬間讀懂了二人的窘迫。想來這段時日，他們定然西處投遞、屢屢碰壁，受盡冷眼、百般受挫，卻始終沒有放棄手中筆墨，依舊堅守著這份微薄的執念。
這般有才、有心、有溫度的底層文人，恰恰是她當下最需要的人才。
趙清晏沒有絲毫猶豫，首接開口敲定：“你們的文稿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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