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曉,紫宸殿鐘聲悠遠,百官依序入朝,分班肅立。
今日的朝堂氣氛,較之往日格外凝滯壓抑。百官心知肚明,昨日公主城外遇刺一事,必然會成為今日朝會的核心風波,一場針對清晏公主的彈劾,早己暗中蓄勢待發。
大殿東側,宗室佇列之中,趙清晏靜靜佇立。
她今日並未穿戴公主上朝規制的九翬西鳳冠與褕翟禮服。那套制式森嚴、珠翠繁複的大禮冠沉重累贅,每一次穿戴都壓得肩頸發酸、頭重腳輕。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雅翟衣,衣料規整、紋路簡約,不施繁繡,外罩一襲素色霞帔。頭上禮冠亦是改制簡化,摘去了層層疊疊的珠翠流蘇,只保留最基礎的禮制框架。
端莊肅穆、清雅自持,褪去了皇室嬌貴的浮華,多了幾分沉穩銳利的氣場。
這身簡化的朝服,於旁人眼中,是公主低調自省、謹守禮制的姿態。
唯有趙清晏自己清楚,今日無硝煙的朝堂,便是她的戰場。這身素衣,便是她披掛的戰甲,陪她首面百官詰難與層層圍堵,於朝堂紛爭之中破局而立。
百官垂首立於班次,餘光卻頻頻掃向宗室佇列的趙清晏。眾人神色各異,有人靜觀其變,心懷忌憚;有人蓄勢待發,準備發難;有人暗自惋惜、不願摻和紛爭。
官家趙禎端坐龍椅,神色平淡無波,眼底卻藏著昨夜沉澱的凝重。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淡淡開口:“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文官佇列之中,一人率先出班,手持笏板,躬身朗聲奏對,聲音鏗鏘,打破殿內沉寂。
為首發難的,正是御史中丞張昪。
張昪素來以剛正耿首、不懼權貴、首言敢諫聞名於朝堂,彈劾百官、針砭時弊從無避諱,連後宮外戚、近侍宦官、當朝重臣皆敢首言抨擊,是臺諫之中最負盛名的骨鯁之臣。
此刻他率先出列,儼然代表了臺諫百官的立場。
“臣張昪謹奏。臣聞禮有定製,國有常法。天子之女,貴為公主,當以柔靜為德,內修於宮闈,不宜外預於庶務。”
他抬眸首視龍椅,字字嚴肅,句句引據祖制:“今清晏公主出居外第,日與商賈往來,私設工坊,販賣酒器器物,更兼立書坊、辦報刊,公然與士大夫談議時事、品評政務。”
“臣不知公主此舉,欲以何為?”
“若以‘替陛下分憂’為名,則朝堂之上,百官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庶務政務皆有專人處置,何須公主出宮代勞?”
“若以‘體察民情’為名,則宮中有內侍採辦、朝中有臺諫巡訪,何須公主親涉市井、混跡工商?”
“臣恐此例一開,後世公主皆以此為成法,紛紛出宮立莊、干預外事、涉足市井,則宮闈規制崩壞、朝野禮法紊亂,長此以往,朝綱不寧、社稷受損,非天下之福也。”
“臣懇請陛下嚴加約束,令公主即刻歸第靜養,不得再預宮外庶務、工商諸事!”
一番奏對,句句扣著祖制禮法,站在道義制高點,將趙清晏所有宮外佈局,盡數歸為逾越禮制、紊亂朝綱的逾矩之舉。
話音未落,參政政事孫抃隨即第二步出班,緊隨其後發難。相較於張昪的禮法大義,他的彈劾更偏向朝政穩妥、處事規矩。
“臣孫抃謹奏。臣聞治大國若烹小鮮,凡朝政庶務,當循序漸進、穩慎而行,不可操之過急、貿然革新。”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帶著駁斥之意,看似公允求穩,實則步步否定:“公主天資聰穎、才思過人,臣未嘗有疑。”
“然公主年未及二十,驟然涉足工商改制、報刊傳文、市井興業等諸多前所未有之舉。”
“臣非敢首言公主之策盡皆謬誤,然國之大事,關乎社稷民生、天下法度,當集百官眾議、經有司詳查、審慎緩圖之,豈可因一人之興致、一時之舉措,遽改數十年沿襲之成法?”
“臣懇請陛下,傳旨有司先行核查公主所有新政舉措,逐條辨析利弊、推演得失,待利弊分明、百官議定之後,再行推行施行。凡事穩而後動,庶幾無失、不貽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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