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霄·第一百五十九章 清風繞籬落，歲月自安然
翌日天剛矇矇亮，晨霧又漫了清安鎮一圈，薄薄一層籠著屋舍田壟，似蒙了層輕柔白紗。院裡的草木沾著露水，葉片墜著晶瑩水珠，風一吹便簌簌滾落，打溼了青石板的紋路。
楚驚塵起身時，院內尚靜。他推開柴門緩步走到院外田埂，遠處的田野在薄霧裡朦朦朧朧，偶有早起的農人扛著農具走過，腳步聲輕緩，打破片刻沉寂。他立在田邊靜立片刻，深吸一口混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周身筋骨都覺舒展。昔日常年緊繃的心絃，在這朝朝暮暮的安寧裡，早已徹底鬆弛下來。
待他迴轉小院，靈汐已然在打理窗下的素心蘭。細竹灑水壺輕揚，細密水珠落在蘭葉之上，幽淡的蘭香混著晨露氣息四散開來。見楚驚塵歸來，她直起身淺笑：“今早霧濃，田埂路溼滑，沒走遠吧？”
“就在近處轉了轉。”楚驚塵走到石案旁，昨日完工的木雀靜靜立在蘭草邊，木色溫潤，與清雅蘭草相映成趣，“院中花木日漸繁茂，倒比從前精心佈置的庭院更有生機。”
廚房裡傳來碗筷輕碰的聲響，徐瀟一邊擦拭灶臺一邊應聲：“地裡的扁豆爬滿籬牆了，今早摘了些，配著雜糧煮粥，再蒸幾個白麵饃，簡單墊墊肚子。”
不多時，早飯便端上石桌。溫熱的雜糧粥入口綿柔，清炒扁豆鮮爽入味，尋常食材，卻吃得人心頭妥帖。三人低聲閒談，說起籬牆上蔓延的藤蔓，又商議著待幾日閒下來，便在院角闢出一方小圃，多種幾樣花草蔬果。
飯後分工忙活，小院處處皆是動靜。徐瀟拿著竹掃帚清掃院落，掃去昨夜落下的枯葉，又將廊下雜物歸置整齊；靈汐提著水壺，挨個照料院中花草，從月季到茉莉，一一細心澆灌；楚驚塵則取出新的木料，依舊坐在石案邊雕琢。這一次他沒有再做雀鳥走獸，而是選了一塊質地溫潤的桃木，慢慢勾勒起一柄小巧的木簪。
刻刀起落沉穩，木花簌簌落在腳邊。陽光穿透薄霧，一點點爬過院牆，落在他肩頭，將周身輪廓襯得柔和。靈汐忙完手頭活計，走過來靜靜看了半晌，輕聲道：“這桃木紋理細膩，做成木簪定然好看。”
“閒來無事隨手雕琢。”楚驚塵頭也未抬，指尖穩穩修著簪頭弧度，“院中花木繁多，簪一支木簪襯著，倒也雅緻。”
日頭漸漸升高，薄霧盡數散去，天地間一片明朗。院外傳來幾聲清脆的孩童笑語，昨日那名得了小木兔的孩童，又領著兩三個玩伴跑到院門口，扒著柴門往裡瞧，目光直直落在楚驚塵手中的木活上，眼裡滿是好奇。
楚驚塵見狀停下動作，揚手朝孩子們溫和一笑。幾個孩童怯生生地走進院裡，圍在石案旁，不敢出聲打擾，只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刻刀與木料。
“可是想看木雕？”靈汐走上前，語氣溫柔。
領頭的孩童點點頭，小聲問道：“楚大哥，今日又要做小玩意兒嗎？”
楚驚塵拿起一旁剩餘的邊角木料，指尖轉動刻刀，動作行雲流水。不過片刻，一隻小巧的木蜻蜓便成型了，翅翼輕薄，形態逼真。他捏住蜻蜓柄部輕輕一搓，木蜻蜓凌空飛起，在空中盤旋數圈才緩緩落下。
孩童們頓時歡撥出聲，眼裡滿是驚喜。楚驚塵接連又雕了幾樣小玩意兒，木蝴蝶、小陀螺一一遞到孩子們手中。一群小傢伙捧著物件，笑鬧著道謝，又在院中嬉鬧片刻，才結伴跑向街巷，清脆的笑聲久久迴盪在籬落間。
送走孩童，院內重歸靜謐。徐瀟端來一陶壺涼茶，放在石案上：“這群孩子倒是活潑，日日過來串門，倒也給小院添了不少熱鬧。”
“人間煙火，本就藏在這些嬉笑打鬧裡。”楚驚塵拿起已初具模樣的木簪，細細打磨邊緣，“從前行走江湖，見慣了生死別離，反倒覺得這般稚子嬉鬧，格外珍貴。”
臨近晌午，日頭漸漸炙熱起來，幾人便挪到廊下納涼。徐瀟拿出未做完的衣衫繼續縫製，針線穿梭間，針腳細密整齊；靈汐搬來矮几，翻出幾本閒書慢慢品讀，偶爾抬眼看看院中的花木；楚驚塵專心打磨桃木簪，將簪身打磨得光滑圓潤，簪頭雕出簡約的纏枝花紋，古樸又精巧。
午後暑氣最盛，鎮上行人稀少，連街邊攤販也大多尋陰涼處歇晌。小院被濃蔭遮蔽，清風穿廊而過，驅散了燥熱。靈汐看著窗外搖曳的枝葉，忽然提議：“再過幾日便是鎮裡的夏祭，聽說家家戶戶都會備些吃食，夜裡還有歌舞，不如到時一同去瞧瞧？”
徐瀟聞言頷首：“早聽聞清安鎮夏祭熱鬧，往年錯過幾回，今年倒是可以去湊個熱鬧。”
楚驚塵將完工的桃木簪放在掌心端詳片刻，紋飾流暢，觸感溫潤。他抬眸看向二人，眼底漾著淺淡笑意：“也好，入鄉隨俗，去看看這一方水土的風土人情。”
說話間，他將桃木簪遞到靈汐面前。靈汐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接過，指尖觸到微涼木面，心頭一暖。她將木簪綰入髮間，抬手輕理鬢髮，眉眼間笑意盈盈。
日影緩緩西斜，暑氣慢慢消退。徐瀟起身去往後廚準備晚膳，院中只餘下風吹枝葉的沙沙輕響。楚驚塵倚著廊柱靜坐，望著院外層層疊疊的田疇，望著天邊緩緩遊走的流雲，神色安然。
半生風雨輾轉，踏遍千山萬水，歷經刀光血影，到頭來所求的，不過是這樣一方小院，三兩知己，朝看晨霧暮看霞，日日相伴，歲歲安然。
靈汐坐在一旁翻書，偶爾抬眼望向身側之人，眼底皆是安穩暖意。過往的江湖恩怨、快意恩仇，都已化作前塵舊事。如今眼前的清風、籬落、花木、炊煙，便是世間最安穩的歸宿。
暮色再度浸染天地，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飯菜香氣漫遍院落。屋內燈火次第亮起，暖光融融，將白日的餘熱盡數拂去。三人圍坐桌前，閒話著即將到來的夏祭，說著田間作物長勢，言語家常，平淡卻溫馨。
晚風拂過籬牆，帶來遠處村落零星的犬吠，也攜來淡淡的草木清香。簷下燈影搖曳，院內歲月悠長。不問江湖事，不憶舊時途，只守著眼前尋常朝夕，讓平淡時光，在清風與煙火裡，緩緩流淌，安然無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