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一間快捷酒店裡，蘇晨把全席備錄平鋪在床上。
檯燈的光照在泛黃的紙面上，爺爺年輕時的字跡清晰可辨。蘇晨用手機的高畫質模式逐頁拍攝，每拍一張都要等幾秒鐘讓對焦鎖定——紙面有些凹凸不平，油紙包了三十年的痕跡還在。
二十道菜，他一道一道地看。
看完之後，他把每道菜的資訊和錢海彬的公開菜品做了逐一對比。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觸目驚心。
二十道菜中，有九道和錢海彬公開發表過的成名菜存在直接對應關係。這九道菜的菜名雖然不同，但核心配方、關鍵技法、藥材配比重合度都在85%以上。
其中有五道菜，錢海彬連改良都沒有做，幾乎是照搬。比如琥珀藥膳燜雞，爺爺手稿裡的配方是用三年陳冰糖炒色、加入一片新會陳皮提香、用文火燜制九十分鐘。錢海彬在電視節目上演示的版本，這三個關鍵步驟一個都沒變。
另外四道菜，錢海彬做了小幅改動——換了其中一兩味藥材，或者調整了某個步驟的順序。但改動的部分恰好是蘇晨用嚐出來的那些似曾相識的味道來源。
蘇晨在手機上建了一個對比表格，把每道菜的重合點、差異點和獨創性元素都列了出來。
最關鍵的是日期。
全席備錄上每一道菜都有右下角的日期標註。最早的是一九九五年三月，最晚的是一九九五年十月。而錢海彬的第一道自創菜發表在一九九八年的省級廚藝大賽上。時間差了整整三年。
三年。
一個學徒偷了師父的手稿，用了三年時間消化和改編，然後以自創菜的名義出道。這就是錢海彬的成名之路。
蘇晨把對比表格發到沈瑤的郵箱裡，附了一句話：這就是你要的鐵證。
然後他給唐紅巖打了電話。
師叔祖，備錄我看完了。二十道菜裡有九道和錢海彬的成名菜直接對應，日期比他的早了至少三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爺爺這輩子做的最聰明的事，就是留了這本備錄。唐紅巖的聲音有些沙啞，當年他被逐出師門的時候，所有的手稿、筆記、配方都被瑞芳樓扣押了。只有這本備錄，他偷偷帶了出來。
他知道錢海彬遲早會動手？
他不是知道，他是太瞭解他那個師弟了。唐紅巖說，錢海彬這個人，天賦不夠但野心太大。他偷手稿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你爺爺早就看出來了，只是礙於師門情面沒有說破。等到事情真的發生了，你爺爺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他留了後手。
對。你爺爺這輩子最大的特點就是。他不跟人爭，但他會提前準備好證據。唐紅巖的語氣裡有一種複雜的感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心酸，他知道自己鬥不過錢海彬，所以他等了。他等了二十年，等你長大，等你發現天舌，等你找到那本筆記。
蘇晨沒有說話。
蘇晨，唐紅巖的聲音變得鄭重，你手上現在有三樣東西：手稿備份本、全席備錄、陳思遠拍到的三頁原始手稿。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備份本證明了你爺爺是全席菜譜的原始作者，備錄上的日期證明了創作時間早於錢海彬的所謂，三頁原始手稿證明了你爺爺的作品曾經出現在瑞芳樓。而錢海彬也曾經在那裡。
我知道。
但還有一個問題。唐紅巖說，這些東西目前都是你單方面持有的。錢海彬可以說這些手稿是偽造的。你需要做一件事。司法鑑定。
鑑定什麼？
紙張年代、墨水成分、筆跡鑑定。三項都要做。尤其重要的是紙張年代。如果能證明這些紙確實是一九九五年的，那錢海彬就無法否認。
蘇晨點了點頭。唐紅巖說的這些他都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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