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前一天晚上，蘇晨失眠了。
不是因為緊張——他跑了二十多天外賣，什麼奇葩客戶、超時罰款、暴雨騎行都扛過來了，做個菜不至於緊張。
是因為他在跟一條魚較勁。
事情是這樣的。
白天跑完最後一單回到地下室，蘇晨決定做最後一次完整演練。他從菜市場買了一條大鯽魚——這次選了一條八兩的，比之前練手的大了一倍。魚越大，處理難度越高，翻面的時候容易碎。
他把魚放在案板上，拿起爺爺的菜刀。
刀刃在燈光下泛著暗光。這一個月來，他幾乎每天都用這把刀——切菜、切肉、切報紙，甚至削過蘋果。每次用完都仔細擦拭、塗油保養，刀刃上的鏽跡已經全部消失，露出下面的鋼色。
不是普通的亮銀色。
是一種偏冷的灰藍色，像冬天清晨的天空。刀刃的磨紋細密均勻，蘇晨不確定這是什麼鋼，但他能感覺到——這把刀的硬度遠超他接觸過的任何廚刀。他忽然發現了一個細節——這把刀用了快兩個月，幾乎沒磨過。之前從舊貨市場買的那把普通碳鋼刀，用了一個月就鈍了，但這把刀依然鋒利得嚇人。
蘇晨把菜刀舉到燈光下，轉動角度觀察刀刃截面。
刃口極薄，目測不到零點三毫米——普通廚刀的刃口在零點五到一毫米之間。薄刃意味著切割精度高，但也意味著更容易崩口。這把刀能做到又薄又硬，說明鋼材本身就非常不一般。
爺爺，這刀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問過老馬，老馬只說看著像老鋼，具體什麼品種我也說不準。他又在網上搜了半天，沒有任何關於全席菜刀的資訊——這個詞在網上只出現在一些美食紀錄片裡，和刀沒有任何關聯。
線索太少。
蘇晨把思緒收回來，開始處理鯽魚。
先刮鱗。刀刃逆著魚鱗方向推，的聲響在地下室裡格外清晰。魚鱗細密，層層疊疊，像微型屋頂的瓦片。蘇晨的手法很穩——從魚尾向魚頭方向，一刮到底，中間不停頓。普通菜刀刮魚鱗會卡頓，因為刃口不夠薄，碰到密集的鱗片會產生微小的跳動。但爺爺的刀沒有這個問題——刃口像一把極細的梳子，每一下都能幹淨利落地把鱗片剷起來，不留殘根。
刮完鱗的魚摸上去光滑如綢。
去鰓。菜刀從魚鰓蓋下方伸進去，一刀切斷鰓弓。鰓是魚呼吸的器官，血管密集，如果不去幹淨會腥。蘇晨的手指伸進鰓腔，把兩片鰓完整扯出來——手指沾滿了魚血和黏液，他在水龍頭下衝了衝，繼續。
開膛。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菜刀從魚肛門上方切入，沿著腹部中線向頭部方向劃開。力度要精確——劃開肚皮但不能傷到內臟，尤其是苦膽。鯽魚體腔很小，腹腔壁只有兩三毫米厚，刀尖稍有偏差就會刺穿內臟。
蘇晨的右手控制著刀尖的角度，左手兩指輕按魚腹感受刀鋒的位置。這是一種極其精細的配合——右手是力，左手是感。菜刀在他手裡不像工具，像一根手指的延伸。他能透過刀尖傳來的震動腹腔內部的結構——哪裡是胃、哪裡是腸、苦膽在哪一側。
一刀到底。
魚腹開啟，內臟完整暴露。蘇晨用兩根手指捏住苦膽根部的連線組織，輕輕一提——苦膽完整地摘了出來，沒有破。
他長出了一口氣。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把刀放在案板上，退後一步，看著它。
那把菜刀靜靜地躺在案板上，刀刃上沾著一點魚血和水漬，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刀柄是深色的木頭，被幾十年的手汗浸潤出一種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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