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一夜沒睡好。
不是因為糾結，而是因為他在反覆看爺爺的筆記。
那本全席·伯遠手錄攤開在桌上，燈光下紙頁泛黃，字跡卻仍然清晰。他翻到開胃八味那一段，看到爺爺在頁面邊角寫的一行小字：菜是人的心意，不是商品。
這行字他以前看過很多遍，但今天看，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他又翻到藥膳篇。爺爺在黨參黃芪燉雞湯的配方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圈裡寫著補氣固表，不可急火。旁邊還有一行註釋：此湯適宜體虛之人，秋冬為佳。若食客有熱症，去黃芪加麥冬。
這就是全席和別的菜系最大的區別。每一道菜不只是好吃，還要看誰吃、什麼時候吃、怎麼吃。這種東西，交給一個集團的研發部去統一管理？
蘇晨合上筆記，閉了一會兒眼。
早上七點，蘇晨到了蘇記。
林小軍還沒來，他先把灶臺擦乾淨，把高湯鍋點上火，然後開始切薑絲。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規律，篤篤篤篤，像一臺精準的節拍器。
九點整，門鈴響了。
陸正準時出現。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休閒西裝，比昨天少了幾分正式，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一點沒減。他進門的時候順手幫門口的一位老客人扶了一下門，動作自然得體。
想好了？陸正坐下，翹起二郎腿。
蘇晨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後坐到對面。
想好了。
謝謝陸總的好意。蘇晨看著他的眼睛，但我還想自己做。
陸正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像是在丈量什麼。
能說說原因嗎？
原因很簡單。蘇晨說，控股意味著決策權不在我手上。菜品方向、品牌定位、擴張節奏，這些如果都要集團審批，做出來的東西就不是我想做的了。
陸正笑了笑。你可以理解為商業化的必要代價。所有品牌做大都要走這一步。
我理解。但我不接受。
蘇晨，你有沒有想過，憑你一個人的力量，蘇記能走多遠？陸正的語氣不緊不慢，像在課堂上討論一個學術問題。
不知道。蘇晨說，但至少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陸正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從蘇晨臉上移開，看了看牆上的選單。選單上只有十二道菜，是蘇晨手寫的，字跡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每道菜旁邊都標註了功效。
你這個藥食同源的理念，很有市場潛力。陸正說，現在年輕人越來越注重養生，這是一個千億級的賽道。但如果只有你一家店、一天做五十桌客人，你觸達的消費者太有限了。
我從來沒想過觸達多少消費者。蘇晨說，我只想來吃飯的人，每一頓都能吃好。
陸正看了他一眼。這個答案顯然不在他的預期之內。
你知道鼎食集團一年營收多少嗎？
不知道，也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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