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貴第二天一早來了蘇記。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布袋子裡裝的是他自己曬的乾貨——香菇、木耳、筍乾，還有一小包上好的枸杞。
給你帶的。周德貴把布袋子放在後廚的灶臺上，鑫隆不是斷供了嗎？我這裡有自家曬的貨，先用著。
蘇晨接過來看了一眼。香菇的品相極好，傘面厚實、紋路清晰，一股濃郁的山珍香氣撲面而來。
周叔，您自己留著吃吧。
我一把老骨頭吃什麼好的。周德貴在後廚的凳子上坐下來，給你用才對。你現在的狀態，需要好的食材撐著。
蘇晨給周德貴泡了一杯茶。兩人在後廚的灶臺旁邊坐下來，像往常一樣。
周德貴喝了一口茶，環顧四周。後廚收拾得乾乾淨淨，灶臺上的鐵鍋擦得鋥亮，調料罐排列整齊。和外面世界的紛紛擾擾相比，這間廚房像是一個被隔絕的小世界。
外面的事我都聽說了。周德貴說，錢海彬在央視上放的那些話，還有網上的那些文章。
您怎麼看？
周德貴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報紙，展開來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江南都市報》。頭版標題是：瑞芳樓名廚錢海彬推出創新菜品琥珀藥膳雞，業界轟動。
報紙上有一張錢海彬年輕時候的照片——穿著白色廚師服，手持炒鍋，笑得意氣風發。照片下面的配文寫著：錢海彬師傅自創的藥膳菜品，將傳統中醫藥理念融入現代烹飪，是中華美食傳承與創新的典範。
這張報紙我留了二十年。周德貴說，當年我看到這篇報道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琥珀藥膳雞的做法和調味思路，和你爺爺在瑞芳樓時候做的一模一樣。但當時沒有人聽我的。錢海彬如日中天，誰願意相信一個老頭子的直覺？
蘇晨看著那張泛黃的報紙。
周叔，您當時為什麼不公開說出來？
周德貴的表情變了。他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說了。他的聲音變得沙啞，我找到報社，告訴他們這篇文章有問題。但沒人信我。錢海彬那時候已經是瑞芳樓的臺柱子了，我一個退下來的配菜師傅說話誰聽？後來我又找了幾個老同事，他們都不敢站出來說話。錢海彬的勢力太大了，得罪他就是砸自己的飯碗。
他抬起頭，看著蘇晨。
所以這二十年來，每次看到錢海彬在電視上說什麼自創菜獨門配方，我心裡都像紮了一根刺。我知道真相，但我沒有勇氣說出來。這是我的錯。
蘇晨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德貴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灶臺前。他拿起那把爺爺留下的菜刀，在手裡掂了掂。
但你不一樣。周德貴轉過身，你比你爺爺勇敢，比我勇敢。你敢去查真相，敢把證據拿出來。這就夠了。
可是現在輿論全被錢海彬帶了。蘇晨說，我就算拿出證據，網上也沒人信。
證據不是用來讓網上的人信的。周德貴的聲音變得嚴厲，證據是用來在關鍵時刻一擊致命的。你在網上和人吵架有什麼用？吵贏了也沒人給你頒獎。你要找一個場合，一個所有人都在看、錢海彬跑不掉、也沒法用公關手段掩蓋的場合。
蘇晨的心跳了一下。
十二月的年度盛典。他說。
周德貴點頭，但光有盛典不夠。你還需要兩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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