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在後廚睡了第三天。
摺疊床硬得像一塊木板，後廚的冰箱二十四小時運轉，壓縮機的嗡嗡聲從早響到晚。但蘇晨已經習慣了。他在地下室住了大半年，比這更差的環境都睡過。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備料，六點開火做菜，一直練到中午蘇記開門。白天正常營業，晚上打烊後繼續練菜，練到凌晨一兩點。
三天下來，他把全席備錄上的前六道菜譜練了二十多遍。
每一遍都有進步。第一遍做出來的和第五遍做出來的，味道差距很明顯。到第十五遍的時候，黨參黃芪燉雞湯已經基本達到了他的標準——湯色金黃、藥香不奪味、入口溫潤。
但蘇晨不滿意。
差一點。他每次嘗完都會這麼說。差的那一點不是配方問題，而是火候。全席菜品的精髓就在於火候——差半度就是差一層味道。而這一層味道，就是和的區別。
第四天晚上十一點，蘇記打烊。林小軍收拾完前廳就走了，老馬也回了菜市場的宿舍。整間蘇記只剩下蘇晨一個人。
他沒有繼續練菜。
他做了一件不同的事。
他開啟冰箱，拿出幾樣最普通的食材。一棵白菜、兩塊老豆腐、一節蓮藕、一碗隔夜米飯。
然後他開始做菜。
醋溜白菜。他用的是最傳統的做法。大火猛油，白菜入鍋不超過二十秒，沿鍋邊淋三年陳醋。出鍋的時候白菜翠綠微黃，每一片都裹著一層薄薄的醋汁。
蔥油拌豆腐。老豆腐切成厚片，用開水燙一分鐘去豆腥味。小蔥切碎，用菜籽油炸到微焦，澆在豆腐上，再淋一圈醬油和少許糖。
紅糖糯米藕。蓮藕去皮切段，糯米提前浸泡四小時塞進藕孔，用紅糖和紅棗小火煮三個小時。煮好的藕段切成厚片，每一片的橫截面上都能看到晶瑩的糯米粒嵌在藕孔裡，淋上濃稠的紅糖汁。
蛋炒飯。隔夜米飯打散，雞蛋三個打勻加少許鹽。熱鍋冷油滑蛋，蛋液剛凝固就倒入米飯。鏟子壓翻抖，每一粒米都裹上蛋液。大火收幹，最後撒一把蔥花。
四道菜，擺在了灶臺旁邊的案板上。
沒有客人，沒有食客，沒有攝像頭。只有他一個人，和一桌菜。
蘇晨坐下來，拿起筷子。
醋溜白菜入口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突然熱了。
不是因為菜做得不好。恰恰相反，做得很好。好到和他記憶裡爺爺做的一模一樣。
他想起了小時候的廚房。灶膛裡的火光映紅了爺爺的臉，油煙順著煙囪往上飄。爺爺炒完菜總是先夾一筷子給他嘗，然後笑眯眯地問：好吃嗎？
好吃。五歲的蘇晨總是這麼回答。
好吃就多吃點。爺爺說，爺爺教你做。等你長大了，做給更多人吃。
蘇晨放下筷子。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地流淚，而是真正的哭。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圍裙上。
他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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