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蘇晨把蘇記交給林小軍,自己帶上了備份手稿出門。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手稿用防水檔案袋裝著,放在一個黑色公文包裡。出門前他檢查了三遍,確認檔案袋的密封條封好了。這份手稿是爺爺留給他的最重要的遺物,也是整個證據鏈中最核心的物證。
沈瑤約的公證處在本市中心的法律援助中心。公證員叫方明,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做事極其嚴謹。沈瑤提前跟方明溝透過情況,他知道今天要做的鑑定不是一般的文書公證,而是涉及一份三十年前的手稿真偽認定。
法律援助中心的鑑定室不大,但裝置齊全。長桌上擺著高倍放大鏡、纖維分析儀、紫外線燈和各種檢測試劑。方明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桌上還放著一本厚厚的記錄本,他習慣把每一步操作都詳細記錄下來。
蘇先生,請把手稿放在鑑定臺上。方明戴上了白手套,從蘇晨手裡接過檔案袋。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密封條,取出手稿。
備份手稿是爺爺年輕時寫的。紙張是那個年代常見的竹紙,質地偏黃偏脆。手稿儲存得很好,因為蘇伯遠當年用油紙層層包裹後藏在灶臺暗格裡,避光防潮。油紙的油脂滲進了竹紙的纖維裡,形成了一層天然的保護膜。這也讓紙張摸起來有一種特殊的滑膩感。
方明先用放大鏡逐頁查看了紙張的質地和纖維結構。他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要翻來覆去檢查好幾遍。
紙張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南方竹紙。他說,這種紙在浙江、安徽一帶的造紙廠大量生產,到九十年代中期就基本停產了。從纖維形態來看,竹纖維的排列方式和機制紙完全不同,是手工抄造的特徵。纖維長短不一,有明顯的交錯和搭接。年代是吻合的。
然後他檢查了墨跡。方明把紫外線燈開啟,紫色的光打在手稿上,字跡在紫外線下呈現出獨特的熒光反應。
墨是傳統松煙墨。方明用放大鏡觀察字跡的邊緣,松煙墨的特點是滲透性強、顏色穩定。您看這些字跡,經過三十年依然清晰可辨,墨色沒有明顯褪色。在紫外線下的熒光反應也與松煙墨的特徵一致。如果是現代墨水或者印表機墨,在同樣的竹紙上會呈現完全不同的滲透紋理和熒光模式。現代墨水含有化學合成成分,在紫外線下的反應要比松煙墨亮得多。
蘇晨點頭。他不懂這些技術細節,但他看得出方明是專業的。每一步操作都規範有序,判斷也有理有據。
接下來是關鍵環節。方明要對手稿的紙張年代和墨跡年代進行初步鑑定,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公證報告。
我們採用的方法是綜合鑑定法。方明解釋道,紙張的纖維結構、墨跡的氧化程度和熒光反應、字跡的書寫習慣和風格,這三者需要互相印證。如果紙張確實是八十年代的,墨跡確實是那個年代的松煙墨,而書寫風格也與同一時期的已知樣本一致,我們就可以出具鑑定報告。
他讓蘇晨提供一份爺爺的已知筆跡樣本。蘇晨帶來了爺爺手寫信的原件,那是爺爺留給他的遺物之一。信封上寫著小晨親啟四個字。字跡和手稿上的字跡出自同一人之手。
方明將兩份檔案並排放在鑑定臺上,用放大鏡逐筆對比。他先看了字。信封上的字起筆較重,草字頭的左豎帶一個小小的彎鉤。手稿上的字完全一樣。他又看了字。走之底的弧度、末筆的頓挫,兩份檔案如出一轍。然後他比對了幾個更復雜的字。每個字的筆畫順序、運筆力度、轉折角度都高度吻合。
十分鐘後,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蘇先生,我可以給你一個初步結論。方明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晨能聽出其中的分量,這兩份檔案的筆跡特徵高度一致。書寫者的運筆力度、轉折習慣、收筆方式完全相同。我可以確認,手稿和信件出自同一人之手。
紙張和墨跡的年代呢?
根據初步觀察和我們的檢測儀器分析,紙張的年代大致在1985年至1995年之間。墨跡的氧化程度與三十年的時間跨度一致。紫外線熒光反應也符合松煙墨在竹紙上存放三十年的特徵。方明看了蘇晨一眼,當然,完整的鑑定報告需要五到七個工作日。但初步結論可以現在告訴你。
蘇晨點了點頭。
這對我很重要。他說。
方明把手稿重新放回檔案袋,封好密封條。他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簽了名,撕下來遞給蘇晨。
這是初步鑑定回執。等正式報告出來後,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蘇晨接過回執,摺好放進上衣口袋。
蘇先生,我多說一句。方明摘下手套,我做公證員二十年了。什麼樣的文書都見過。遺囑、合同、產權證明。但手稿這種東西,特別是帶有明確年代標註和傳承印章的手稿,我這是第一次接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