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這輩子拍過兩次桌子。
第一次是二十年前。他剛退伍那年，被分配到一家國企當搬運工。車間主任讓他一個人扛三個人的活，拿三個人的工資分之一。老馬忍了三個月。第四個月，車間主任把一整箱零件倒在地上讓他重新分揀。老馬拍著桌子站了起來，說了句老子在部隊扛過槍，不是來給你當奴隸的，然後走了。
第二次就是今天。
蘇記的後院裡，老馬把一沓鈔票拍在桌子上。
八萬。他說，定期還沒到期，提前取出來利息全沒了。但沒關係，錢放著也是放著。
蘇晨看著桌上的錢，沒動。
馬叔，我不能要。
你不能要？老馬瞪了他一眼，蘇記要是倒了，你拿什麼還？我是借你的，不是送你的。打欠條。按月息一分算。
馬叔……
少廢話。老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欠條我寫好了。你簽字。
蘇晨看了看那張欠條。上面寫著：今借到馬國強人民幣捌萬元整，月息壹分，借款期限一年。借款人蘇晨。
連日期都寫好了。
您早就算好了？蘇晨苦笑。
我當兵的人，做事有預案。老馬坐下來，倒了杯水一口喝乾，蘇晨，你聽我說。我不是做慈善。我投資你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當年你在菜市場幫我揭穿假肉供應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小子不簡單。一個送外賣的，能一眼看出肉的來源和新鮮度。這種天賦，浪費了可惜。
蘇晨拿起筆，在欠條上籤了字。
這就對了。老馬把欠條收好，揣進上衣口袋裡，拍了拍，賬算清楚，關係才長久。你爺爺當年借人錢也是打欠條的。
蘇晨愣了一下。您認識我爺爺？
認識。老馬說，你爺爺當年在臨江市學廚的時候，經常在南門菜市場買菜。我那時候剛來菜市場賣肉，還是個毛頭小子。你爺爺教過我一道菜。
什麼菜？
紅燒豬蹄。老馬說，我以前的紅燒豬蹄又硬又腥，沒人買。你爺爺路過我的攤子，嚐了一口，說你這個豬蹄不行，火候不對，調料也不對。然後他在我的灶臺上站了兩個小時，手把手教我做了一鍋紅燒豬蹄。
蘇晨聽得入神。
那鍋豬蹄做出來以後，整個菜市場的都聞到了。老馬的眼睛亮了起來，排隊買豬蹄的人從我的攤子一直排到菜市場門口。那一天，我的豬蹄全賣光了。以前一個月都賣不完的量。
他頓了頓。
你爺爺沒收我一分錢。走的時候說了句以後好好做，別砸了自己的招牌老馬說，這句話我記了二十年。
蘇晨看著老馬。
這個四十五歲的退伍老兵，黝黑的臉，粗壯的手臂，說話聲音大得像打雷。平時在菜市場裡吆五喝六的，誰都覺得他是個粗人。
但粗人也有粗人的柔軟。
馬叔，那鍋紅燒豬蹄的做法，您後來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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