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居民樓的樓道里積著薄灰，聲控燈壞了兩層，林舟腳步很輕，運動鞋踩在水泥臺階上沒發出半點聲響。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乾澀的咔噠聲，推開門的瞬間，塵封的灰塵味撲面而來，混著舊木頭和樟腦丸的氣息，是記憶裡家的味道。
這房子他有大半年沒回來了。
傢俱都蓋著白色防塵布，客廳的舊沙發、餐桌上的玻璃花瓶、牆上掛著的全家福，都蒙在白布底下，像被時光封存住了。林舟徑直走進父母的臥室，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影，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粒。
床底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個老舊的樟木箱，銅鎖已經鏽住了。這是母親的陪嫁箱，他小時候總看見母親坐在地上翻箱子，每次都不讓他湊近看。
林舟蹲下身，用短刀的刀尖撬開銅鎖。
“咔噠” 一聲，鎖芯斷裂。
掀開箱蓋，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最上面疊著幾件舊衣服，父親的警服、母親的連衣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洗得發白了。再往下翻，是幾本相簿、幾枚立功獎章，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皮面筆記本，藏在箱子最底下，封皮磨得發亮，卻少了小半本，切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走了後半截。
是母親的筆跡。
林舟坐在地板上，藉著窗外的光慢慢翻。
前半本都是家常瑣事，寫他小時候的事：“今天小舟會走路了，跌跌撞撞撲過來，撞得我胸口疼”“小舟發燒了，攥著我的手指不肯放，可憐巴巴的”“老林又出差了，說去山裡辦案，走的時候親了親小舟的額頭”。
字裡行間都是溫柔的煙火氣，和普通的家庭主婦沒兩樣。誰能想到，寫下這些字的女人，是初代規則研究的首席專家。
翻到中間，筆鋒忽然變了。字跡從溫柔的家常，變成了工整的工作記錄，日期是十年前的夏天，正是他們去青崗古村之前。
“七月十二日，抵達青崗古村外圍。村子封山，外人進不去，村民很排外，信奉‘鏡中仙’，說鏡子裡住著祖先，能保平安。每年中秋舉行封鏡儀式，用三牲祭拜老槐樹。”
“七月十五日，摸清幾條禁忌：第一，井水不能夜裡照，會照出‘不是自己的臉’；第二，槐樹下不能喊全名，會被鏡仙記住；第三，半夜不能梳頭，不能對著鏡子說話；第四，村西的廢窯不能進，說是封印邪祟的地方。”
“七月十八日，陳敬之的人進村了，帶了很多儀器，住在村西頭的老祠堂。村民把他們當貴客，說他們是‘請鏡仙的先生’。老林說他們想在老槐樹下開洞，把地下的東西放出來。我們得想辦法阻止。”
“七月二十日，找到了地下入口的線索。老槐樹根底下有個石門，村民說那是鏡仙的家門，只有族長能靠近。石門上刻著陣法，和我之前研究的封印陣很像，缺了陣眼。陳敬之也在找陣眼，他想強行破陣。”
“七月二十二日，老林說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萬一我們出不去，小舟以後不能碰規則。他天生精神力強，是陳敬之最喜歡的‘容器’。絕不能讓他落到陳敬之手裡。”
林舟翻頁的指尖頓住了。
原來母親早就知道。
知道他天生精神力異於常人，知道陳敬之在找 “規則容器”，知道他從出生起，就被那頭藏在暗處的狼盯上了。
所以她從小就不讓他對著鏡子說話，不讓他玩反光的東西，不讓他對靈異故事感興趣。不是迷信，是在保護他。
他以前還覺得母親管得太嚴，連鏡子都不讓多照。
現在才懂，那些細碎的叮囑裡，全是藏了十幾年的擔憂。
筆記到這裡就斷了。後面的十幾頁都被撕掉了，切口粗糙，像是在倉促間撕下來的。不知道是母親自己撕的，還是後來被人拿走了。
林舟把筆記本倒扣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
老房子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夏天的晚上，母親坐在床邊給他搖蒲扇，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很怪，不像兒歌，現在想來，倒像是某種變調的口訣。
原來那些隨口哼的調子，都是封印陣法的咒文變體。她沒教過他規則的事，卻把保命的東西，悄悄揉進了搖籃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