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走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操作女工的手。只見一塊厚實的帆布被推進壓腳下，“哧溜”一聲，一條平整、密實且帶防脫網格的鎖邊就完成了。
這門技術，確實讓人眼熱。如果修補室能有一臺這樣的機器，她修補那些爛得不成樣子的作訓褲時，效率起碼能提高三倍。
顧宴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他看著沈青禾完全沉浸在那些機器裡，連剛才被佔便宜的惱怒都忘了。
她不自覺地從帆布包裡掏出一箇舊日記本和半截鉛筆，站在女工身後仔細記錄著走線的軌跡和布料的張力調整。
顧宴並沒有打擾她，只是安靜地陪在一旁。他這趟確實存了私心，想把她從家屬院那個是非圈裡拉出來單獨相處。
但他也沒有拿公事開玩笑。一團的作訓服損耗太大，沈青禾的手藝確實好，但工具跟不上。
藉著這次機會，他要名正言順地為一團後勤處申請兩臺新裝置，徹底把沈青禾的工作條件提上去。這樣一來，她的正式職工身份就再也沒有人能撼動。
中午，老高安排他們在廠裡的職工食堂吃了頓便飯。下午兩點，技術交流會在辦公樓的二樓會議室準時舉行。
參加交流會的都是各個部隊後勤處派來的老師傅。沈青禾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坐在裡面，顯得格外扎眼。
起初，幾個老裁縫對她還帶著點審視和輕視。但是在討論到如何處理作訓服膝蓋處雙層加厚帆布容易跳線的問題時，沈青禾主動站了起來。
她結合自己這幾天在一團修補室的實際操作，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之”字形暗線交錯的走針圖。
並且詳細解釋了這種縫法如何分散佈料受到的橫向拉力，防止布料在戰士做戰術動作時崩裂。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幾個帶隊的老師傅紛紛湊上前，盯著黑板上的圖紙看了一會兒，隨後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來。老高更是連連拍手稱讚，首誇顧團長手下藏龍臥虎。
顧宴坐在會議室最後排的角落裡。他沒有穿軍裝外套，只穿著一件襯衫，袖口卷在手肘處。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缸，隔著氤氳的熱氣，看著站在講臺上那個條理清晰、自信從容的女人。
比起在家屬院裡那個處處防備、遇到相親物件就豎起渾身尖刺的帶娃寡婦。
此刻的沈青禾，身上好像有一股特殊的光。
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憑著自己的手藝，就足夠在這座城市裡站穩腳跟。
顧宴喝了一口苦澀的濃茶，感覺心臟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女人，他不僅要護著，他還要讓她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
下午五點半，交流會圓滿結束。
沈青禾的日記本上記了整整十多頁的技術要點，還向老高討要了幾塊廠裡淘汰下來的新型布料邊角料，準備帶回去研究。
兩人走出辦公樓時，天色己經漸漸暗了下來。夕陽把紅磚廠房的影子拉得老長。
沈青禾把日記本小心翼翼地裝進帆布包裡，抬起頭看向走在前面的顧宴。
“今天……謝謝顧團長。”沈青禾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語氣裡少了幾分平時的防備，多了幾分真誠。
她不傻，當然看得出顧宴確實是在替她的工作鋪路。
顧宴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他沒有接她那句客套的道謝，而是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牌機械錶。
“餓了吧。”顧宴聲音低沉，“走，帶你去吃飯。吃完再去辦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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