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讓沈如筠的笑容猝不及防地從邊緣開始崩塌般碎裂。她站起來，退到一邊，把位置讓給了我。她的手攥著剪刀，攥得指節泛白。我走到床邊，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腿，伸手去摸受傷的部位，手指觸到腫脹的皮膚時，他倒吸了一口氣，但依然沒有叫。
“骨頭斷了。”我說，“需要先復位，再用夾板固定。”我抬頭看著他，“會很疼。你能忍嗎？”
他咬著牙：“你弄。”我沒有猶豫。一隻手握住他的腳踝，一隻手托住斷骨的位置，用力一推一送——咔嚓一聲，骨頭歸位了。他的身體猛地繃緊，像是要彈起來一樣，但他忍住了。他只是閉著眼睛，牙關咬得咯咯響，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進衣領裡，洇溼了領口。
“好了。”我說，開始用夾板把他的腿固定好。動作很輕很快，儘量不碰到傷口周圍的腫處。他在我包紮的時候一首看著我，目光很安靜，安靜得不像一個剛經歷了劇痛的人。他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的手，看著我把紗布打成一個牢固的結，然後開口了：“你叫什麼名字？”
“白小諾。藥靈谷弟子。”
“藥靈谷……胡七的弟子？”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確認，像在核實一個他早就聽說過的地方。
“是。”我站起來，把藥箱合上，“我師父是胡七。”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的小廝在旁邊急得滿頭大汗，我寫了一張方子遞給他：“按這個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兩次。傷口不要沾水，七天之後我再來換藥。”小廝千恩萬謝地接過去，跑下樓去抓藥了。
我走出客棧的時候，沈如筠己經站在門口了。她背對著我，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我走到她身邊，她開口了：“他為什麼選你？”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我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師姐，你覺得呢？”
沈如筠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陽光從街對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被畫上去的墨痕。
悅來客棧的二樓，靠街的窗戶，窗紙被推開了一道縫。那個小王爺靠在床頭，隔著那道縫隙看著樓下，看著街對面，看著我。
我回到鋪面的時候，趙鐵石正在門口劈柴。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我臉色發白——白小諾這具身體本來就瘦弱，剛才正骨時用了全力，又一首繃著精神，現在臉色確實不太好。他放下斧頭，站起來，雙手在衣襬上擦了擦，才敢碰我，碰得小心翼翼的。
“小諾師妹，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就是給一個病人正了骨，有點累。”
“那你坐下，我給你倒碗水。”他轉身跑進鋪面，很快端著一碗溫水出來了。我接過碗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粗糲的、乾燥的、帶著斧柄木屑的澀意，和客棧裡那個錦袍少年被薰香浸透過的、冰涼而光滑的手完全不一樣。趙鐵石的耳朵又紅了，他低下頭，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小聲說了一句：“你辛苦了。”
我端著那碗水，看了他好一會兒。“不辛苦。”我說。
太陽落山了。藥靈谷的山路在暮色裡變成了一條灰白色的帶子，蜿蜿蜒蜒地伸向山的深處。趙鐵石趕著驢車，周明遠坐在車轅的另一邊。我坐在車後面，腿蜷著，下巴擱在膝蓋上，聽著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嘎吱嘎吱的，單調而綿長。
那個小王爺的臉在我腦海裡閃了一下。不是因為他好看——他確實好看，但不是那種讓人心動的好看。是因為他看我的眼神。那種眼神我很熟悉，在之前的位面裡見過太多次了，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興趣時才會有的眼神。
【宿主大大……】悠悠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個小王爺……好像對你有意思誒。】
【嗯，看出來了。】
【那您……】
我閉了一下眼睛。趙鐵石在車轅上晃著腿，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小曲。周明遠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脊線上。山路在暮色裡延伸著，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帶子，彎彎繞繞的，通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不著急。慢慢來。】
驢車晃了一下，趙鐵石回頭看了我一眼：“小諾師妹，你冷嗎？我帶了件外衫，在後頭筐裡。”
“不冷。”
他不信，停了車，從後頭的筐裡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外衫，遞到我手裡。布料粗糙，帶著皂角的清香，和他身上聞起來一模一樣。我披在肩上，他轉過身繼續趕車了，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冷，是因為他終於敢把自己的衣裳遞給我，而且我沒有還回去。
我裹著那件外衫，靠在車欄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暮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沈如筠回到她自己的鋪面裡去了，今晚要住在鎮上。藥靈谷的谷口越來越近，那扇木門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隻安靜的眼睛。胡七大概還在藥廬裡等她。周明遠大概還在想著那張方子有沒有開錯。趙鐵石大概還在為那件外衫緊張，怕我還回去又怕我不還。
我裹了裹他遞來的外衫，閉上眼睛，任憑驢車晃著，一步步走回那個有師父、有師兄、有滿谷藥草香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