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周明遠來敲門。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上寫著《金匱要略》三個字。“這本書你拿去看。裡面有一些正骨的方子,比你現在用的更穩妥。”他把書遞給我,手指在書脊上停留了一瞬,“有不懂的來問我。”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背影挺首而安靜。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本書,翻開扉頁,裡面有一行小字——是周明遠的筆跡,清秀而端正,寫著:“醫者之路,行穩致遠。”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就那麼孤零零的一行字,像是寫給自己的,又像是寫給一個他想說但不敢說出口的人的。
我合上書,把他送來的那本《金匱要略》放在枕頭邊,然後把趙鐵石送來的那件外衫疊好,擱在床頭。兩樣東西捱得很近,近到像是在無聲地爭奪那個位置。我站在床邊看了它們很久,然後伸手把那件外衫往裡挪了挪,把書往外挪了挪。中間留了一道縫——一道很窄的縫,像是還不確定的、還沒想好的、還有一些猶豫在裡面的縫隙。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了,遠處傳來幾聲歸巢的鳥叫,悠長而倦怠。趙鐵石的屋子裡亮著燈,周明遠的屋子也亮著燈,兩盞燈隔著院子遙遙相望,像兩顆不肯靠近的星星。而在藥靈谷的石板路上,衛三公子正從暮色裡走來,身後跟著兩個親隨。風把他錦袍的下襬吹得微微揚起,像一面鼓滿了風的帆,吹向藥靈谷的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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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三公子出現在藥靈谷谷口的時候,我正在藥田裡幫趙鐵石收最後一茬黃芪。
夕陽把山谷染成了橙紅色,遠處山腰上的霧氣被光線穿透,像一層被燙出洞的薄紗。趙鐵石蹲在壟上,手指在泥土裡翻找著,把一根根粗壯的黃芪根莖從土裡請出來,動作慢而虔誠。
我蹲在他旁邊,把挖出來的黃芪碼進竹筐裡。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谷口的方向,像一頭警覺的鹿察覺到了什麼異樣。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青石板路盡頭,一匹通體烏黑的馬正不緊不慢地走來。馬上坐著一個人,錦袍玉帶,面容清俊,不是衛風是誰?他的腿還纏著夾板和紗布,不能踩在馬鐙上,所以他把傷腿擱在馬鞍前橋的搭扣上,身後跟著兩個親隨,牽著一匹馱行李的騾子。他看起來不像一個還在養傷的病人,更像一個來赴約的客人,從容的,篤定的。
趙鐵石的手攥緊了那根黃芪,攥得很用力,根莖上殘留的泥土被他的指腹碾成了粉末。“他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警惕。
“應該是換藥時間到了吧。”我說,“這人換個藥怎麼還迫不及待了呢!”
趙鐵石把那根黃芪放進筐裡,沒有看我:“有什麼迫不及待的?他昨天才換過藥。明天才到時間。”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土,朝谷口走過去。趙鐵石也站起來,跟在我身後,腳步比平時重了很多。
走到谷口的時候,衛風己經下了馬,單腿站著,旁邊的小廝扶著他的胳膊。他看到我,嘴角彎了一下:“白大夫,你的藥我用了果然好了不少,我想把換藥的時間提前一天,不介意我過來叨擾吧?”他說得自然,像是來串門一樣,沒有半點不自在。但這裡是藥靈谷,不是他小王爺該來的地方。他腿上的傷雖然不輕,但遠遠沒到需要親自找上門來的地步。換藥不是理由。他來,是因為他想來。
“衛公子,你的傷還沒好透,不該騎馬走遠路。”我說,目光掃過他那條纏著紗布的腿,“傷口要是再崩開,骨頭容易錯位,到時候更麻煩。”
“我這不是來了嘛。有藥靈谷的白大夫在,我的腿肯定不會出問題。”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趙鐵石身上,那一眼很短,但我知道他認出了——這就是昨天在客棧裡擋在他面前、說“我家師妹不去京城”的那個人。趙鐵石站在我身後,像一堵沉默的牆,什麼都沒有說,但他的眼神己經替他說話了。
沈如筠從藥廬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她站在廊下,看著衛風的馬,看著衛風的親隨,看著衛風,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假意的甜,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某種算計的亮。
“衛公子大駕光臨,藥靈谷蓬蓽生輝。”她走過來,聲音溫柔而得體,“您腿上有傷,先進來坐吧。我去給您泡茶。”
衛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他沒有拒絕,在小廝的攙扶下單腿跳著跨過了門檻。趙鐵石站在谷口沒有動。我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在忍,忍著一句想要砸出去的話,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該說,不該在一個有身份的病人面前說那些會讓我難堪的話。
我走到他面前:“鐵石師兄,黃芪還沒收完。”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很重很重的東西,像一塊被水浸透了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那裡。“我去收。”他說,轉身走了。
我站在谷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藥田的坡道後面。他的背還是那麼寬,但這次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
藥廬的堂屋裡,胡七坐在太師椅上,衛風坐在下首的客椅上。沈如筠端了茶上來,一碗放在胡七手邊,一碗放在衛風面前。她沒有走,站在旁邊,像一個盡職的侍女,但我知道她不會走,她要把這出戲從頭看到尾。胡七放下茶盞:“衛公子,你的傷小諾跟我說過了。正骨很及時,夾板也上得不錯。只要好好休養,不會留下後遺症。”衛風點頭笑了笑:“白大夫的醫術確實讓我放心。”他的目光沒有看胡七,看的是我。
胡七的目光在我和衛風之間掃了一下,然後端起了茶盞。沈如筠適時地開口了,像是隨口一提:“衛公子專程來換藥,小諾師妹真是好福氣。這些年藥靈谷接待過不少病人,能讓貴人親自登門的,倒是頭一遭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不疼,但紮在了不該扎的地方。她不是誇我,她是在暗示胡七——這個小王爺對白小諾有意思,而白小諾也在利用這個機會。胡七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停,她的目光從茶湯麵上移開,落在沈如筠身上,很平靜的一眼,平靜到沈如筠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
胡七把茶盞擱下,轉頭對衛風說:“衛公子,你的傷既然是小諾看的,就讓她負責到底。換藥在後院廂房,清淨一些。”
沈如筠的笑容還掛著,但她站的位置己經不重要了,像一個被撤了臺的戲子,臺上的戲還在唱,只是沒有她的位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