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廂房裡，我拆開紗布檢查傷口。傷口的恢復比我想象的好，腫脹基本消了，骨頭的對位也很穩定。我重新上了藥，換了新的紗布，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停頓。衛風坐在床沿上看著我包紮，一首沒有說話。等我打好了最後一個結，他才開口：“白大夫，昨天我跟你說的事，你想過了嗎？”
“你是說，去京城的事嗎？”我沒有抬頭，低頭收拾藥箱。
“嗯。你的醫術不該困在山裡。京城有更大的天地，有更多的病人，也有更好的前程。”他的聲音比昨天認真了很多，“我不是隨口說說。我回京之後可以舉薦你進太醫院——不是做宮女，是做醫女。太醫院有女醫的編制，雖然不多，但憑你的本事，足夠站穩腳跟。”
我收拾藥箱的手停了一下。太醫院醫女。以白小諾目前的本事，加上悠悠的道具輔助，確實能在太醫院立住腳。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或者說，那不是白小諾想要的。白小諾這輩子只想要兩樣東西——學一身醫術，和一個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京城給不了她第二樣。我己經可以替她回答這個問題了。但我沒有立刻說出來，因為我想起了一件事——他說“回京之後”。他在鎮上待不了幾天了，他是來辦差的，辦完就要走。他來藥靈谷，不是因為傷口，是因為他要走了，想在走之前再見我一次。
“衛公子，”我說，“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是藥靈谷的弟子，我師父在這裡，我師兄也在這裡。我不去京城。”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目光裡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失落，和他嘴角的弧度形成了微妙的對比——嘴角在笑，但眼睛裡的光沉了一下。“明白了。”他說，又笑了一下，“那如果我也不回京城呢？”
我背起藥箱，看著他的眼睛：“你不可能不回京城。你父親是鎮北大將軍，你是衛家三公子，你有你的路要走。”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我提著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之前輕了很多：“白小諾，我叫衛風。”
我站在門口，沒有回頭。“我知道。衛公子慢走。”
走出廂房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下來，院子裡的燈亮了。趙鐵石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廊下，背靠著柱子，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己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像一片被揉碎了的葉子。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鐵石師兄，黃芪都收完了嗎？”他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小諾師妹，他說什麼了？那個衛公子。”聲音悶悶的，像是憋了一下午才問出來。
“他還是說他可以舉薦我去太醫院。”
趙鐵石的手攥緊了那根草莖，草莖從中間斷了。“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不去。”
趙鐵石看著我好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頰，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碰碎什麼。他的指腹粗糙，帶著泥土和藥草的澀意，碰到我皮膚的時候像一片葉子貼了上來，帶著微微的涼和微微的顫。“小諾師妹，”他說，“我、我沒出息，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我能幹活，能採藥，能揹你走過最陡的山路。你去哪兒，我跟你去哪兒。你留在藥靈谷，我就留在藥靈谷。”
我站在那裡，聽著他說完這句話。他的耳朵又紅了，但這次他沒有躲，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很笨拙但很堅定的認真——他用了很久很久才憋出這句話，說完之後整個人像剛跑完了十里山路，呼吸粗重，肩膀微微起伏著。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但我伸出了手，握住了他那隻還懸在半空中的手。他的手掌很燙，粗糲的，帶著草莖斷裂處殘留的汁液。他猛地反握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緊，緊到像是在怕這是一場夢，鬆開了就會醒。
院牆外面的石板路上，傳來馬蹄聲。衛風走了，帶著他的親隨和他的馬，趁著還沒有沉到底的暮色，離開了藥靈谷。我沒有去送他。
我站在廊下，握著趙鐵石的手，看著那扇被晚風輕輕帶上的谷門，慢慢地，把趙鐵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自己的指縫裡。趙鐵石站在我面前，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但他沒有把手抽回去，低下頭，笨拙地笑了一下。笑得很憨，像一隻終於被允許靠近的大狗。
藥廬的燈亮了，胡七大概在燈下翻著她那本泛黃的醫書。沈如筠的窗戶還黑著，像一口沉默的井，井水很深很深，深處湧動著不知道要流向何處的暗流。周明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自己屋子的門口，遠遠地看著我們。他沒有走近，沒有開口，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安靜的雕像。然後他轉身，推門，進屋，關門。燈沒有亮。他的屋子在黑著。整個藥靈谷，只有他的窗戶始終沒有亮起來。
我站在廊下，握著趙鐵石的手，看著那扇沒有亮燈的窗戶，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只知道趙鐵石的手很暖，暖到讓我不想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