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趙鐵石比平時來得更早。
我推開門的時候,他己經蹲在廊下了。手裡沒有端粥,沒有拿水,就蹲在那裡,像一隻等主人開門的大狗。聽到門響,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差點撞到門框上。他扶著門框站穩了,耳朵紅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又不敢翹得太明顯,整個人看起來又好笑又讓人心裡軟乎乎的。
“早。”他說。
“早。”
他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想好怎麼說,最後憋出一句:“粥在廚房熱著。我、我去給你端。”說完就跑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很多,寬厚的肩膀在晨光裡微微晃著,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雀躍。那種感覺像是一棵沉默了很多年的樹,忽然等到了春天,一夜之間就從枝頭冒出了新芽——小心翼翼的,卻又壓都壓不住。
粥端來的時候,多了一碟子桂花糕。金黃色的糕體上撒著幹桂花,聞起來甜絲絲的。趙鐵石站在旁邊,搓著手說:“婉清師妹昨天做的。她說秋天桂花開了,不做糕可惜。我……我幫你留了兩塊。”他說得不太自然,像是怕我覺得他嘴饞,又怕我覺得他不夠大方。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桂花香混著糯米粉的甜軟,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好吃。”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去藥廬的路上,遇到了周明遠。他揹著藥箱,像是正要出門。看到我和趙鐵石一起走過來,他的目光在我們之間停了一下。趙鐵石走在我旁邊,肩膀微微側著,那種姿勢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識的,像是要把我擋在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外面。周明遠看到了,什麼也沒有說,目光收了回去,落在地面上。
“明遠師兄要出門?”我問。
“去鎮上。鋪面那邊有幾味藥材賬目對不上,我去看看。”他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從我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小諾師妹,師父說今天讓你去鎮上幫如筠師姐看半天診,她要去山裡採一批急用的藥。”他說完就走了,步伐和平時一樣穩,但我總覺得他走路的節奏比平時緊了一些。
趙鐵石皺了皺眉頭:“讓你去幫她?她一個人忙得過來吧,非要你去幹什麼……”
“她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去就去吧。”
趙鐵石張了張嘴,像是想說“我跟你一起去”,但他想了想,把後半句嚥了回去:“那我在鎮上集市等你。你忙完了來找我。”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他那句“我等你”己經落在了那裡,像一顆被他種在土裡的種子。
到鎮上的時候,沈如筠正在鋪面裡給一個老人把脈。看到我進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下,繼續把脈,臉上掛著笑:“小諾來了。正好,幫我把那包當歸稱一下,三等的,分兩包。”她的語氣很尋常,像是在使喚一個學徒。我沒有說什麼,走到藥櫃後面稱當歸。鋪面裡的人不算多,三三兩兩的,都是鎮上常見的病號。
沈如筠開了一張方子遞給我:“你照著抓。”我接過來掃了一眼——當歸、川芎、白芍、熟地。西物湯,加減了幾味。方子開得沒有錯,但劑量上她刻意寫重了兩錢。重兩錢不至於出事,但會讓病人喝完這劑藥之後出現輕微的頭暈口乾。病人不會怪她,只會覺得“這藥勁大”,然後下次來找她換方子。她就可以多賺一次診金。
我沒有說話,按她寫的劑量抓了藥。包好遞給病人的時候,我加了一句:“這藥喝了可能會有點口乾,多喝點水就好了。如果覺得不舒服,隨時來調方子。”病人點了點頭,付了錢走了。
沈如筠在診桌後面看著我,手裡轉著一支筆,轉得很慢。“小諾現在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連病人喝了藥會口乾都知道。”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明遠師兄教的?還是鐵石師兄教的?”
我放下手裡的戥子,看著她:“師姐,你今天的病人不多,要不要我幫你看看賬本?上次那幾筆賒賬,好像快到期了。”她的筆停住了。那雙拿著筆的手忽然緊緊攥住了筆身,指節發白。她看著我,笑了——笑得比剛才甜,甜得像一碗糖水,喝下去之後才會發現底下沉著沙子:“不必了。賬本我理得清楚。小諾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聽說那個小王爺昨天來谷里找你了?走得那麼急,是不是馬都快跑斷了腿,就為了見你一面——”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說,要是師父知道了這件事,她會怎麼想?”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以為她贏了,以為她能拿這件事來威脅我。她甚至希望看到我慌張、害怕、語無倫次,像以前的白小諾一樣縮回殼裡去。“如筠師姐,衛公子來谷里換藥是師父知道了的,藥也是我換的。師姐要是想知道師父怎麼想,不如首接去問她。”沈如筠的笑容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她看著我,那雙眼睛裡全是壓不住的恨意。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咚咚的,悶悶的,踩在門檻上帶著一種格外實誠的重量。趙鐵石站在鋪面門口,手裡提著一包東西,油紙裹著的,還在冒熱氣。他看了看沈如筠,又看了看我,沒有問“你們在說什麼”,也沒有問“怎麼了”。他把那包東西放在櫃檯上,對我說:“小諾師妹,我給你帶了桂花糕。剛出鍋的。還熱著呢。”
我接過來的時候,油紙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上來,暖暖的,剛好是能握在手心裡的溫度。趙鐵石站在旁邊,像一堵不說話的牆,不擋誰的光,不擋誰的路,但他站在那裡,知道我會往他這邊看。沈如筠看著那包桂花糕,看著趙鐵石那張憨厚的臉,她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複雜——像一個人精心佈置了一個陷阱,然後發現獵物根本沒有往陷阱的方向走,而是繞過去跟另一個人分吃桂花糕了。
“師姐,”我轉過身看著她,“今天的診金我都記在賬上了,你自己過一遍。我去集市上轉轉。”說完我拿起那包桂花糕,和趙鐵石一起走出了鋪面。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沈如筠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攥著那支筆,指節泛白,像要把筆桿攥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