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周公公傳進來的。那天早晨我剛把新沏的茶端進御書房,他緊跟著從門縫裡探進半個身子來,臉色在日光燈下像一張被揉皺又攤平了的紙,藏不住上面的摺痕。
他彎著腰走到書案旁邊,聲音壓到幾乎只剩氣流的形狀:“陛下,太醫院遞了訊息來。貴妃娘娘……有喜了。太醫院三位太醫會診確認過,己經快兩個月了。”
硃筆在紙上頓住了。他握著筆的手指沒有動,筆尖的硃砂在紙面上慢慢洇開一個細小的紅點,像一滴凝住了的血。
他看著那滴正在洇開的硃砂,看了大約三息的時間。然後他放下筆。動作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放下一個他己經握了很久但此刻才發現不該握的東西。“讓太醫院把脈案呈上來。”
周公公應聲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御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早春的風偶爾撥動窗紙的細響。我站在書案旁邊,研墨的動作沒有停。
墨錠在硯臺上轉著圈,沙沙聲均勻而綿長,像是一根不會被中斷的線。他坐著,沒有動。他的後背靠著椅背,手指搭在桌面上,指節微曲。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話:“兩個月。”
我沒有說話。我在心裡算了一下——兩個月之前,貴妃第一次來永和宮找麻煩的時候,皇帝那段時間己經在頻繁地往永和宮走了。
兩個月之前他有沒有去過貴妃宮裡?我讓悠悠查了一下。答案在意料之中——那段時間裡,皇帝從未踏足過貴妃的宮門。
按照慣例,每次鳳鸞春恩車的記錄都會被內侍省存檔。
悠悠調取到的記錄顯示,兩個月前確實有一次“召幸”記錄,但那晚內寢殿的燭火在戌時就滅了,比平時的侍寢流程早了整整一個時辰。而周淮安在那天夜裡輪值。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張被從背面翻過來的拼圖,露出了藏在底下的那層圖案。
皇帝坐在那裡,背靠著椅背,呼吸平穩,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攏了一下。他不知道我知道。
他坐在那裡糾結的事情是:怎麼跟我解釋一個他從來沒有碰過的女人有了他的孩子。
他跟我之間才剛剛開始建立某種透明的、可以被互相觸碰的東西,現在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從側面滾進了那條正在成形的河道里。他怕石頭把河道堵住。他更怕的是我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會退回到“婢女”的位置上去,退回到那個不會再把手放進他掌心裡的距離。
他沒有說話。整個上午他批摺子的時候都比平時慢了一些,每翻一頁他會在頁面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多出一兩息。那段時間裡他的目光是放空的,像一個在閱讀一行字的同時還在心裡讀著另一行字的人。
下午的時候,太醫院把脈案呈上來了。貴妃的孕脈確實己經穩了,太醫院用了“滑數有力”西個字。
皇帝接過脈案的時候翻了一頁,目光在那一頁上停了一下。他只看了那一頁。他的手指在紙張邊緣壓了壓,然後把脈案合上了,放在桌角。“傳朕的口諭:貴妃解除禁足,移回她的寢宮安胎。太醫院每日請脈,把脈案送來御書房。其餘一切照舊。”
周公公領命出去了。門合攏之後,皇帝坐在書案後面,看著他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正擱在桌角那本脈案的封面上,指腹壓著紙面,像是在找一個他己經知道不存在的答案。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我站在他旁邊,和平時一樣的位置。我的手裡還握著墨錠,研墨的動作在周公公出去之前就己經停了,墨錠擱在硯臺邊上,硯臺裡的墨汁正在慢慢地收幹,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膜。
他看著我的眼睛。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視線從我眼睛上移開,落在我握著墨錠的手指上,然後又重新移回我的眼睛。“阿九。”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我在他開口之前就聽到了那兩個字的重量——比“研墨”重,比“你別怕”重,比“你別讓朕等太久”重。
他頓了頓,然後他把手從脈案的封面上拿起來了,伸過來,手心朝上放在書案上。他做了一個手勢。那是一個開啟的、等待的手勢。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微微張開了一點,像在無聲地說:“把手放進來。”
我放了。我的手落在他的掌心裡,指腹貼著他的掌心紋路,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一層被硃砂和墨香浸透了的氣息。他合攏了手指,把我整隻手包在裡面。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像從一道很窄的門縫裡被推出來的氣流,每一個字都帶著一個小心翼翼推門的動作:“朕需要你信朕一件事。這件事朕現在沒法跟你解釋清楚。但你信朕——等朕能說的時候,朕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向來被佛經和晨鐘暮鼓壓得平整的眼睛裡,此刻浮著一層他從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浮起來過的東西——他在請求。
他在請求一個人相信他,不附帶任何條件。這種請求對他來說比跪下來還難。因為他在七歲那年學會了不向任何人開口要任何東西。寺院裡的和尚教他“無所求”和“無所住”,他學了十年,學到把自己鎖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房子裡。現在他在那間房子裡鑿開了一道縫,從縫裡把手伸了出來,說:你信我。
我開口了:“陛下的家事,婢女一個宮人,哪裡敢管。”
我鬆開了他的手指。我的動作很輕,只是把指尖從他的指縫間慢慢抽出來,像一根針從布料裡被抽出時儘量不讓線頭散開。
他的手指在我抽出去的那一瞬間有一微秒的收緊——像是下意識地挽留,但他立刻鬆開了,讓我的手指從他的掌心裡滑了出去。我退後了半步,低了頭,垂了目光,重新把自己放回“研墨的宮人”那個位置上去。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我聽到他的呼吸變了——從那三息開始,他的吸氣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個極輕極輕的、像是被壓進胸腔底部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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