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時，孩子果然又聽見了。
她沒去畦邊，而是直接走到母樹下，把手掌按在裸根上，閉著眼。顧長生站在她身後。各脈道場的叩門聲極準時地響起來，鍾先沉，鈴後清，一聲遞著一聲。可這一日，孩子沒聽那鐘聲。她在等另一道。過了片刻，她極輕地開口：“它又彈了。三短一長三短。跟昨日一樣。彈完便停。停完便等。”
顧長生蹲下，把手覆在裸根上。他聽不見那道遠線。可他信她。他說：“今日比昨日長還是短？”
“一樣。不多不少。彈完便停。停的時間，與昨日也相同。像有人用極準的刻漏，每日卯時彈一次。彈完便走。一日不差。”孩子極輕地說。
那天午後，她又下了一趟地。回來時，她跟顧長生說：“地底說，那道遠線今日彈完那一下，舊水停了一瞬。停得比昨日久了半絲。它在等。不是急等。是穩等。彈完便退回去，等著。明日再來。”
“它每日來叩，卻不催。叩完便等。”顧長生說。
“嗯。地底說，它叩的節奏與此界叩門全同。三短一長三短。可它叩的力度比此界叩門輕。極輕。像人隔著極厚的門，用指尖極輕地點了一下。它不確定此界有沒有人聽。可它日日來。點一下，等一日。點一下，等一日。”孩子極輕地說。
顧長生極輕地點頭。那道遠線從極遠極遠的地方來。比元初守護的膜還遠。可它叩的節律與此界叩門全同。三短一長三短，三輪之間頓半拍。這不是巧合。此界從破廟第一聲叩門起，一百多年從未變過節律。別處有人聽見了，學了，用同樣的節律叩回來。他們叩了很久，可無人接。所以他們日日叩，日日等。像此界當年在破廟裡第一次叩門時，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聽。
第三日，孩子又聽見了。第四日。第五日。日日卯時，那道遠線極準時地彈一下。三短一長三短。彈完便停。停完便退。從不延長，也從不間斷。孩子說，那道線在極深極深處，比舊水低層還深。舊水退到八寸半，那道線在舊水再往下極遠的地方。它從更深處往上彈，彈到舊水層底便停，不再往上走。像一個人站在極深的井底，用極長的竹竿，輕輕碰了碰井壁。碰一下，聽一聽。碰一下，聽一聽。
第六日，孩子聽完那道遠線後，沒走。她把手掌極輕極穩地按在膜壁上，閉著眼，等了極久。顧長生問她等什麼。她說：“它在等有人接。我今日想接一下。”
顧長生沒有攔她。這孩子做每件事都有她的章法。她把手掌按在膜壁上，極輕極慢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用指尖在膜壁上極輕極短極穩地叩了一下。
三短。一長。三短。三輪之間頓半拍。
與此界叩門人的守護叩鳴完全同頻。與那道遠線完全同頻。
叩完，她把手掌收回，閉著眼等。膜壁上的震顫極輕極慢地持續著。沉默道源沒有說話。過了極久，孩子極輕地說：“地底說，那道遠線今日彈完那一下，沒有退回去。它停在舊水層底。等。等此界再叩。”
顧長生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極深地跳了一下。那道遠線從極遠極遠的地方來。比元初守護的膜還遠。可它聽見了。它停在舊水層底。等此界再叩。
“它聽見了。”顧長生說。
“嗯。它等了極多年。今日頭一回聽見有人接。”孩子極輕地說。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開口：“那根線今日彈完那一下，沒有像往日一樣退回去。它停在舊水層底，極安靜地等著。等此界再叩一下。明日卯時，你再叩。它會再彈。彈完不退。等此界叩第三下。第三下之後，它便會動。它會順著那根線，往此界來。”
孩子極輕地點頭。她從懷裡取出凡聽錄，就著膜壁前極淡極柔的微光，極輕極穩極慢地寫：
“第六日。遠線彈後未退。停在舊水層底等。我在膜壁上接了一下。三短一長三短。與遠線全同。沉默道源說：明日再叩。第三下後，它便動。順線而來。”
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遠訊六日。孩子以叩門節律接之。遠線停而不退。沉默道源言：第三叩後，它將順線而來。此界自破廟第一聲叩門以來，從未接過外來叩鳴。今將接。極重。極遠。極新。此女先接。極好。”
寫罷，合冊。窗外暮色極淡極軟極清。母樹光裸的枝幹在暮色裡極輕極短地響著，新葉已從芽點舒成極小的葉，一片一片極輕極慢地綠著。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遠線已停。等第三叩。此界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從立秋前這日往更遠處走。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