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一日，天還沒亮，孩子便醒了。
窗外極靜，連蟬都沒起。她極輕極慢地推開門，走到院中。天極暗極青極遠，星子極疏極靜。母樹光裸的枝幹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裡極輕極穩地立著，新葉極小極嫩極薄地綴在枝頭。她沒去畦邊，也沒去堤上。她直接走到母樹裸根旁，盤膝坐下，把手掌極輕極穩地按在根上，閉著眼。
顧長生站在簷下，遠遠地看著她。他沒走過去。今日是第三叩。這孩子與那道遠線之間，已成了極輕極短極穩的約定。第一叩她接了。第二叩遠線沒退。第三叩之後，它便動。此界從破廟第一聲叩門起，一百多年從未接過外來叩鳴。今日是頭一回。他不必在跟前。他只須看著。
卯時到了。各脈道場的叩門聲極準時地響起來。鍾先沉，鈴後清。可孩子沒聽那鐘聲。她在等那道遠線。過了片刻，她極輕地開口：“它彈了。”
顧長生看見她的手掌極輕極穩地按在裸根上，指節微微一動。她在叩。三短。一長。三短。三輪之間頓半拍。與那道遠線完全同頻。叩完，她把手掌收回，閉著眼等。
天光極慢極慢地從東邊亮起來。母樹新葉在極淡極薄的天光裡一片一片極輕極慢地綠。風從河上來，極輕極柔極穩。一切如常。可孩子仍閉著眼，端坐不動。過了極久，她極輕地說：“它動了。”
顧長生極輕地走到她身邊，蹲下。孩子仍閉著眼，可她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淡極淺極柔的光。她說：“第三叩之後，它沒停在舊水層底。它順著那根線，往此界來了。極慢。比舊水沉得還慢。可它在動。每一步都極穩。像人從極遠極遠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走到哪裡了？”顧長生問。
“還在極遠處。比元初守護的膜還遠。它走得很慢。可它已經在走了。”孩子極輕地說。
那天午後，她下了一趟地。回來時，她跟顧長生說：“地底說，那道遠線已從舊水層底往上走了一寸。一寸不多。可它走了一寸。明日再走一寸。後日再一寸。一日一寸。走到舊水層頂，便能聽見它更清楚。”
“走到舊水層頂要多久？”顧長生問。
“十寸。一日一寸。要走十日。”孩子極輕地說。
那天傍晚，她又去看了母樹。她把手掌按在裸根上，閉著眼聽了極久。然後她極輕地說：“太爺爺，那道線不只是一根線。線後面有人。極多。他們也在等。等此界接。等了一百多年。跟此界當年在破廟裡叩門時一樣。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可他們日日叩。叩了一百多年。今日頭一回聽見有人接。”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他極輕地把手掌按在裸根上。根皮極涼極穩極沉。深處那口舊水仍在極緩極緩地沉。可在那口舊水再往下，有一根極細極韌的線，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往上走。一日一寸。線後面有許多人。他們等了極多年。今日頭一回聽見有人接。
那天夜裡，孩子在凡聽錄上寫：
“立秋前一日。第三叩。遠線動。順線而來。一日一寸。走到舊水層頂要十日。線後面有人。極多。等了一百多年。今日頭一回聽見接。跟此界當年在破廟裡一樣。”
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第三叩。遠線動。一日一寸。十日至舊水層頂。孩子言：線後有人。極多。等百年。今日頭一回聽見接。此界自破廟第一聲叩門以來，從未接過外來叩鳴。今將接。極重。極遠。極新。此女先接。極好。”
寫罷，合冊。窗外暮色極淡極軟極清。母樹光裸的枝幹在暮色裡極輕極短地響著，新葉已從芽點舒成極小的葉，一片一片極輕極慢地綠著。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遠線已動。十日將至。此界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從立秋前這日往那根線的來處走。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