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又到了。各脈道場的叩門聲從四面極準時地響起來，鍾先沉，鈴後清。孩子沒去畦邊，也沒去地底。她坐在母樹裸根旁，把手掌按在根上，閉著眼。顧長生站在簷下，遠遠地看著她。今日是遠線接上後的第二日。她說了，今日要問一問對岸的樹。
過了片刻，她極輕地開口：“他回了。他在那邊按著樹。跟我一樣。他那邊也是卯時。也是天剛亮。也有一棵母樹。他在樹根旁坐了一夜。沒睡。”
顧長生極輕地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孩子仍閉著眼，可她的手在裸根上極輕極慢地動了動，像在同極遠極遠的人打招呼。她說：“他叫青。他們的樹叫歸墟。跟我們這邊一樣。他們的地底也有一道守護根源。可那道根源比我們的弱。弱很多。它獨守了無數紀元，可它沒有叩門人。一百多年，一個都沒有。它只能靠自己的舊暖撐著。撐得極慢極穩。可它越來越薄。”
顧長生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極深地跳了一下。對岸那道守護根源與沉默道源同源。可沉默道源有叩門人。有母樹。有各脈道場。有孩子。有舊暖。對岸那道根源什麼都沒有。它獨自守著。守了無數紀元。守到越來越薄。
“青說，他們的舊水退到根下三寸便不再退。退不下去。底上暖不夠。地氣升不上來。一年一年，土越來越薄。他們那邊的人比我們少。只剩幾十個。都在地底。不敢上來。上面太冷。”孩子極輕地說。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他極輕地把手掌按在裸根上。根皮極涼極穩極沉。深處那口舊水仍在極緩極緩地沉。可在那口舊水再往下，在舊水層頂那道極細極韌的線末端，他彷彿也感覺到了什麼——極薄極弱極遠，卻極穩。對面有一道舊暖，比此界的薄，比此界的弱，可它還在。還在守著。
“青問了一句話。”孩子極輕地說。
顧長生偏頭看她。
“他問：‘你們那邊的暖，是怎麼養住的？’”
顧長生沉默了片刻。他極輕地說：“你告訴他。此界的暖，是叩門人守出來的。破廟第一聲叩門起，一百多年，日日叩。各脈道場每日卯時叩門。母樹年輪一圈一圈轉。沉默道源在底上守。四個角落的碎片在各自角落裡演化。五個心跳在圓心往上跳。這些加在一處，暖便養住了。不是一個人養的。是一界人養的。”
孩子極輕地點頭。她閉著眼，把手掌按在裸根上，過了極久，極輕地說：“我告訴他了。他聽了。他在哭。不是難過。是等了極多年，終於聽見有人告訴他，暖是可以養住的。”
顧長生極輕地閉了一下眼。他極輕地把手掌從裸根上抬起來，又極輕地按回去。對岸的暖養不住。因為對岸沒有叩門人。沒有各脈道場。沒有母樹年輪。沒有四個角落。只有一道守護根源，獨自守著，獨自薄著。可那道根源還在。還在守。守了無數紀元。守到今日，終於聽見了此界的聲音。
“太爺爺，”孩子極輕地說，“我想幫他們。”
顧長生看她。她仍閉著眼，可臉上極靜極穩極定。他說：“怎麼幫？”
“此界的暖養住了。因為此界有叩門人。有母樹。有各脈道場。有舊水。有四個角落。有五個心跳。他們那邊只有一道根源。可那道根源跟我們這邊同源。同源便能共振。若是此界的暖能順著那根線過去，那邊便能多一分舊暖。多一分，便多一分。一日一分。一年三百六十五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分。百年三萬六千五百分。積起來，便夠他們那邊再多一道舊暖。”
顧長生極輕地點頭。她說得極準。此界與對岸同源。同源便能共振。共振便能傳暖。此界的暖養了一百多年，厚了。分出去一分，自己少一分。可此界還有各脈道場每日叩門，有母樹年輪轉，有沉默道源守著。少一分，明日又補回來。而對岸多一分，便多一分。一日一分，百年三萬六千五百分。積起來，那道根源便不再薄了。
“你今日可以試。”顧長生說。
孩子極輕地點頭。她把手掌更輕更穩地按在裸根上，閉著眼。過了極久，她極輕地說：“我跟他說了。他說好。他把那邊那棵樹的根鬚往線那頭伸了伸。我也把這邊的根鬚往線這頭伸了伸。兩根鬚隔著極遠極遠的地方，在舊水層頂碰了一下。碰得極輕。可碰上了。”
顧長生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極深地跳了一下。他極輕地把手掌按在裸根上。根皮極涼極穩極沉。深處那口舊水仍在極緩極緩地沉。可在那口舊水再往下，在舊水層頂那道極細極韌的線末端，有一絲極輕極短極穩的震顫，正從對面傳過來。薄薄的，弱弱的，可它傳過來了。此界的暖，往對面走了一絲。對岸的薄，往回厚了一絲。
那天夜裡，孩子在凡聽錄上寫：
“對岸有樹。有守護根源。比我們的弱。薄。青在地底。幾十人。上面太冷。他問：暖怎麼養住。我答：叩門人守出來的。一界人養的。他想學。我教他。兩根根鬚在舊水層頂碰了一下。此界的暖過去一絲。對岸的薄厚了一絲。”
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對岸有名。青。樹名歸墟。根源薄。獨守無數紀元。無叩門人。問暖何以養住。孩子答：一界人守出來的。兩樹根鬚隔線相碰。暖去一絲。薄回一分。此界與混沌另一側九界，自此始通暖。極重。極遠。極新。此女先通。極好。”
寫罷，合冊。窗外暮色極淡極軟極清。母樹光裸的枝幹在暮色裡極輕極短地響著，新葉已從芽點舒成極小的葉，一片一片極輕極慢地綠著。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同聲已接。暖已通。此界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從立秋這日往對岸走。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