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又收了剩下的秋菜。
孩子仍是清早下地，一棵一棵拔。這回拔的是裡頭那批。原先包心慢的，多長了兩日，心也實了。她拔完最後一棵，數了數，說：“五十九棵。加上前日四十七棵，一共一百零六棵。剩下二十來棵還是松的。不拔了。留著長。立冬前能收就收，收不了便喂蟲。不糟蹋。”
顧長生站在畦邊看。一百零六棵秋菜擺在畦上，一排一排，根朝下，葉朝上，密匝匝地鋪滿了半畦地。菜心實，外葉老，根上帶著溼土，看著極沉極穩。他說：“歇地、間苗、包心、秋收。一畦地，從春分走到立秋，走完了。”
“嗯。春上種舊籽，秋上種新籽。一畦兩收。收了便歇。歇了再種。一年三茬。土越種越肥。”孩子極輕地說。
她把菜一棵一棵搬進窖裡。窖是母樹西邊一處極淺極穩的土窖，去年挖的，底上鋪著幹葉，壁上墊著舊席。她把菜根朝下碼好，碼一層，撒一層幹葉。碼完了，在窖口橫幾根舊木，覆上草簾。她說：“窖裡涼。菜放得住。吃到開春沒問題。”
那天午後，她下了一趟地。回來時，她跟顧長生說：“對岸的人多了。青說，今日有十七個人到樹下來。都是地底上來的。老的小的都有。他們把手按在樹上，跟青一起叩。十七道叩門聲。三短一長三短。一起叩。整整齊齊。比青一個人叩的時候響多了。”
顧長生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極深地跳了一下。對岸從青一個人，到老婦，到三個人，到十七個人。一日比一日多。叩門聲一日比一日齊。他說：“十七個人叩，年輪一年裹十七圈。比一個人快十七倍。”
“嗯。青說，十七個人一起叩的時候，樹動了三次。頭一回極輕極短。第二回略長。第三回最長。樹根在土裡極輕極慢地轉了一下。像人睡久了，終於翻了個身。”孩子極輕地說。
那天傍晚，她又下了一趟地。回來時，她跟顧長生說：“沉默道源說，對岸那棵樹的刻痕今日往樹心裡走了一寸。一百多年，刻痕只在樹面上。今日頭一回進了年輪。進了便不出來了。年輪會一圈一圈把它裹住。裹到看不見了，便吃進去了。吃進去了，便活了。”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他極輕地坐在母樹下，把手掌按在裸根上。根皮極涼極穩極沉。深處那口舊水已退到九寸半。再退半寸，便到一尺。退到一尺，便入冬。可他心裡極靜。對岸的刻痕在往樹心裡走。此界的秋菜已入了窖。兩件事，一前一後，都在走。他說：“等刻痕全裹進去，那邊便有一棵活樹了。跟此界母樹一樣。”
“嗯。青說，他想快些。可他沒說急。他說，他日日叩。十七個人日日叩。他不急了。因為樹動了。樹一動，他便知道，等著的東西已經來了。”孩子極輕地說。
那天夜裡，她在凡聽錄上寫：
“後日收秋菜。五十九棵。共一百零六棵。剩二十來棵留著。對岸有十七人叩樹。一起叩。三短一長三短。樹動三次。刻痕往樹心走一寸。頭一回進年輪。青說不急。樹動了。等著的東西來了。”
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秋收畢。一百零六棵入窖。對岸十七人叩樹。樹動三次。刻痕入年輪一寸。此界與對岸，同源殊途。一已長成。一始入輪。極重。極遠。極新。此女先授。極好。”
寫罷，合冊。窗外暮色極淡極軟極清。畦裡剩下的二十來棵秋菜在暮色裡極輕極慢地靜著，葉心還松著，可外葉已從老綠轉成了極濃極穩的暗綠。母樹光裸的枝幹在暮色裡極輕極短地響著，新葉已從芽點舒成極小的葉，一片一片極輕極慢地綠著。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秋菜已入窖。對岸已眾叩。此界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從立秋這日往更深遠處走。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