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根到第十日,竹簡外面的根鬚年輪鬆了第一層。
孩子按著根聽了許久,抬頭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她說,那層松得很輕,像舊棉襖上拆了第一道線,裡頭還裹著好幾層,可最外面那層總算裂了縫。縫從根鬚中段起,斜斜往上走,走了半寸長,又細又淺,不仔細聽根本覺不出來。
顧長生把手掌覆在根上。他聽不見裂縫,但他信她。這孩子從四歲起趴在根上聽,聽了四五年,根鬚裡多一根少一根,她比母樹自己還清楚。
“一層鬆了,後面便快了。”他說。
“嗯。頭一層最慢。它挨著竹簡,壓了一百多年,最緊。鬆了它,後面幾層都好辦。”孩子說。
第二天卯時她照舊按根,把暖送過去,又聽了對岸。青那邊說,他們地底那道根源昨夜又學了一聲,這回沒加在三短一長三短後頭,而是加在第二輪與第三輪之間的空檔裡。位置不對,可它在學,學了便記。青說,那邊的人聽著那道聲音,都覺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學說話,說得不好,可一句一句往前。
顧長生聽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
“它在找位置。”他說。
“對。三短一長三短,它記住了。可半拍在哪兒,它還沒摸準。摸準了,便能叩齊。”孩子說。
那日午後她又下地。回來時告訴顧長生,沉默道源說,對岸那道根源學叩門的方法,與當年四個角落的碎片不同。碎片是散在各處的舊印,各學各的,學了幾十年才歸位。對岸那道根源是一整個,沒碎過。它學便整個學,學對了便全對,學偏了便全偏。所以它慢,可它偏得不會太久。
“像一個人學寫字。寫得少,可手穩。寫多了,自然就正了。”孩子說。
第十三日,根鬚第二層鬆了。這回裂縫比頭一道長,從中間那岔斜斜往下,走了將近一寸。孩子說,第二層松的時候,她聽見竹簡在裡頭輕輕響了一下。不是叩響,是它自己動了動。像裹了太久的舊紙,被風一吹,邊角翹了翹。
“它知道外面在松。”她說。
第十五日,青那邊傳來訊息。對岸那道根源在第三輪與第二輪之間的空檔裡,把多出來的那一聲叩對了。位置對了。青說,伏在根上的人全聽見了。那道聲音落下去,三短一長三短,半拍之後多一聲。齊了。整整齊齊地落進土裡,像一塊石子落進早就等在那裡的水窩。
孩子聽完,把手從根上抬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她說:“對岸叩齊了。”
顧長生站在簷下看她。她臉上沒什麼特別的神色,但擦手的動作比平日慢。他把這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那天傍晚她照例去看畦裡歇著的土。土上覆著幹葉,平平整整齊齊。她蹲下,把手按在土上,聽了許久,然後說:“此界歇冬。對岸叩齊。一個歇著等春,一個學著叩齊。都在走。”
夜裡她在凡聽錄上寫:
“叩根十五日。根鬚第二層松。竹簡在裡頭動了動。對岸根源把多出來那一聲叩對了位置。三短一長三短,半拍之後多一聲。齊了。青說,伏根的人都聽見了。”
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對岸叩齊。多一聲,位置對。此界根鬚第二層松。竹簡自動。兩界同進。極好。”
合上冊子。窗外夜色沉下來,母樹光裸的枝幹在風裡輕輕響。顧長生閉眼,後頸那處微微跳了一下。此界根鬚在松,對岸根源在齊。兩邊都在往前走,走得慢,可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