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層根鬚松得比前幾層都快。
前幾層一層用五六日,這一層只用了三日。孩子說,越往裡的根鬚越薄,年輪圈得也越密,松一層便帶松下一層。第四層松透那日,她把手掌貼在根上聽了半日,抬頭時臉上有種不太一樣的神色。她說,竹簡整個露出來了。
不是取出來。是裹在根鬚裡的那一層薄薄的年輪膜被叩鬆了,竹簡便隔著最後一層極薄的根鬚衣,看得見形狀了。孩子說,它是一小片極窄的竹簡,比拇指長些,寬不過兩指,顏色深褐,上面有字,密密麻麻,比外面露的那幾個字要多得多。
“全透出來了。我今日把整片竹簡讀了一遍。”她說。
顧長生坐在母樹裸根旁,把手裡的舊茶碗擱下。他沒催她。她不說,他便等。
孩子閉了一下眼,像在把竹簡上的字從頭到尾再默一遍。
“第一個字不是守。是留。第二個是種。第三個是人。”
“留種人。”顧長生唸了一遍。
“後面還有。一整片竹簡,刻了七行。字極小,可刻得極穩。青說他那邊樹皮捲上的字是劃上去的,極淺。這邊竹簡上的字是刻上去的,極深。一刀一刀,刻得極勻。”
她睜開眼,開始一句一句地念。念得慢,唸到某處會停一下,像在辨認極難認的古字。
第一行:留種人。
第二行:東樹先醒,西樹後醒。醒者不必急,後者不必慌。
第三行:兩樹同源,一東一西,隔混沌相望。東樹有根鬚,西樹有刻痕。
第四行:根鬚裹簡,刻痕裹皮。俱百年。俱不動。
第五行:叩之。根鬚松則簡出。刻痕裹則皮落。
第六行:簡出則兩樹通音。皮落則兩界通人。
第七行:此為始。非為終。
孩子唸完,母樹下靜了很久。風從河上來,穿過母樹光裸的枝幹,發出極輕的響。顧長生把那七行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
“留種人。”他說。“左校署丞留的不只是竹簡。他留的是種。種在人身上。人守著種,種守著人。”
“嗯。”孩子說。“第一行說的是守,也是留。守的是人,留的是種。竹簡本身就是種子。左校署丞把它封在根鬚最深處,等的不是我們把它取出來,是等我們把它叩松。叩鬆了,竹簡露出來,上面的字便透了。字透了,兩邊的根便連上了。”
她頓了一下。
“第七行說,此為始。非為終。後面還有。左校署丞寫的是始。他不知道終。終要後來的人自己寫。”
那天午後她下地。回來時告訴顧長生,沉默道源說,竹簡上這七行字,它今日頭一回全聽見了。左校署丞當年塞簡時沒說給任何人聽。它守了一百多年,今日孩子把字念給它聽,它才知道左校署丞在根鬚最深處留的是什麼。
“沉默道源說,左校署丞把話說給樹聽了。根鬚是樹的。竹簡進了根鬚,便是進了樹的身體。樹不知道字,可樹把竹簡裹住了一百多年。裹著裹著,字便進了年輪。今日竹簡透了,字也透了。不是竹簡上的字透了,是樹把字學會了。”孩子說。
顧長生聽到這裡,後頸那處輕輕跳了一下。他想起母樹年輪深處那道極淡的守護印記。左校署丞種下第一株銀杏時留的。一百多年,年輪一圈一圈裹進去。如今那道印記已在年輪最深處,不是印了,是樹的一部分了。竹簡也一樣。它在根鬚裡封了一百多年,根鬚年輪把它裹住,裹到今日,字透出來。不是紙上的字,是樹身體裡的字。
那天傍晚孩子去看畦裡歇著的土。土上覆著幹葉,平平整整齊齊。她蹲下把手按上去,閉眼聽了一會兒,說:“此界歇冬。對岸聚暖。一個歇著養地,一個聚著養人。竹簡全透了。兩邊的字能對上了。”
夜裡她在凡聽錄上寫:
“叩根第四層松。竹簡全透。七行。一:留種人。二:東樹先醒,西樹後醒,醒者不急,後者不慌。三:兩樹同源,隔混沌相望。四:根鬚裹簡,刻痕裹皮,俱百年,俱不動。五:叩之。六:簡出則兩樹通音,皮落則兩界通人。七:此為始,非為終。沉默道源說,左校署丞把話說給樹聽了。樹把字學會了。”
:添裡錄叩凡在生長顧
”。好極。合字界兩。聞首源道默沉。讀全子孩。終非始為此。人通落皮。音通出簡。源同樹兩。醒西醒東。人種留。行七。全簡竹“
。寫己自人的來後要,事的面後。終為非。始為此。了上對於終字的邊兩,全簡竹日今,年多百一了相沌混隔,樹的邊西與樹的邊東。在也人,在也種。守始開才刻此岸對。在人,在種,年多百一了守界此。人是的守,種是的留丞署校左。人種留。遍一了走裡心在字行七。眼閉生長顧。著響輕輕裡風在幹枝的樹母,來下沉夜外窗。子冊上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