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向西斜斜拉長,天色漸漸染上薄暮的灰白,申末已近酉初。
通風迴廊一側的竹案前,兩名當值的醫會書吏正飛快撥動算籌,將一疊疊已畫押的引診竹籤分門別類聚在一處。
申初待分的那一批近百名待診鄉民,此刻案上實打實清點出的籤數整整齊齊,共計九十六人。
負責統攬名冊的書吏直起身子,捧著墨跡未乾的簿冊快步走到謝衡跟前,低聲回稟各案的流轉實情。
“回謝大夫,午後這批九十六位鄉民裡,已有八十四人問診完畢。”
書吏遞上籤單,“或是領了藥方各自取藥,或是轉入後廊由當值醫者繼續診治,學徒協助照護,當次的診察皆已妥帖分派。”
謝衡接過冊子翻看,每一頁底角都端正壓著不同醫者的硃紅私印,或是程大夫的輕棚疏風方,或是何大夫的宣肺劑,各承其責。
這並非謝衡一人獨攬施治的結果,全憑重棚、輕棚與複診長案後的諸位醫者各展所長,才將這厚厚一疊脈案層層化解。
眼下餘下的十二位病家並未離場,尚在棚內坐候,或是脈象微有游移待大夫復察,或是正由醫者細細切按,並非全屬急危重症。
這十二人亦與晨間收治在急棚內留觀的首批十二位危重病患全無瓜葛,案卷各自獨立,毫釐不亂。
書吏按籤點數,指尖落向最末兩行:“這冊子眼下只記清了午後這九十六人的去處。至於全日四區裡外究竟接診幾何、本場初診複診各有多少,尚待酉初匯冊時再行合算,此間不敢妄自斷言。”
謝衡合上名簿遞還書吏,目光掃向廊外剩餘的坐席。
落日熔金,長凳上只餘三兩成群的候診者低聲言語,原本擁塞的長廊顯出少有的空闊與清朗。
申末的風帶著幾分涼意。
外廊候診的長凳處,一名身著粗布襖子的老漢突然身子前傾,兩手死死按住胸口,面色泛青,喉間發出破風箱似的粗糲喘憋聲。
旁側坐著的婦人急得直掉眼淚,慌忙伸手去扶,嘴裡驚撥出聲:“老頭子,你這是怎麼了!”
異動頓起,謝衡目光一斂,疾步穿過迴廊迎上前去。
寧昭月側首,冷聲傳令:“退開兩側,讓出直道!”
巡路差役應聲分列兩廂,在廊道間闢出一條通往急棚的寬敞通路。寧昭月抬手虛引,並未阻攔慌張的家眷,允那婦人一路攙扶相隨。
急棚布幔掀起,榻旁當值的陳大夫見狀立刻取來銀針與細布,與謝衡一左一右穩住老漢身形。
謝衡以醫道真氣徐徐理順老漢紊亂的氣機,陳大夫在旁復察變化。
兩人配合施治,守在旁邊的醫工及時遞上所需物件。
少頃,老漢喉間的哨鳴聲漸漸微弱,青紫的面龐復現出血色,緊扣衣襟的雙手也鬆了開來。
謝衡收勢撤掌,低頭溫聲相問:“老丈現下胸口如何?”
老漢大口吸了幾下平緩的氣息,整個人軟靠在引枕上,神情稍安:“感覺好多了,方才悶得喘不上氣,眼下舒服多了。”
陳大夫提筆在急診單上補錄變症,溫聲叮囑:“雖已順了氣,但表虛未除,仍需留在急棚看顧半晌。”
婦人連連躬身致謝,依著規矩退至榻邊木凳相伴,謝衡轉回廊下,繼續料理餘下的病患。
外廊剩餘的十餘位候診者,隨即便由各桌大夫順次引至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