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初時分，暮色沉沉籠住城南廣場，白日的喧囂隨風散去大半。
尋常問診收尾後，門首仍留初問醫者接看新來的急候，白日領籤病家的當次診察也已逐一交清。
急棚內的松明火把與廊下燈籠盡數點亮，驅散了初春落日後的料峭寒意。
醫會四名書吏合抱厚重的青布夾板，疾步走入中段通風側廊，將四區謄抄彙總的脈案與號牌底冊平鋪在主竹案上。
為主的書吏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向案前的謝衡與陸慎躬身遞過提要單子：“稟陸長老、謝大夫，截至酉初這一批各區診案已合齊，夜間新接另記續冊，去重後的總接診名數已合算清楚。”
陸慎傾身端詳案頭硃砂勾連的字跡，指節在桌面輕輕釦擊，神色透著幾分慎重。
整座廣場在首日實際接診的人數為三百一十二人。申末那批清點完畢的九十六位待診鄉民，盡數包含在這份總冊之內。
三百餘份脈案上列著各班接診者的名字，重棚、輕棚、複診長案與急棚皆有記錄，新換班的十六位醫者也各自簽押。
全日共收治急候十八人，晨間首批收錄的十二位重症與午後陸續轉入的急患皆列在內。
經多位醫者輪番施治看護，至日暮時分，已有十五人脈氣迴轉，轉入暫穩留觀，餘下三人病勢仍重，需在急棚重點照護。
謝衡翻開急候單冊，藉著燈影一頁頁掃過脈案記錄，並未急著給出論斷。
急棚布幔掀動，當值的陳大夫帶著一身草藥氣味快步走出來，手裡拿著剛寫好的留觀浮簽。
謝衡抬頭看向他：“陳大夫，裡頭那三位病家氣息可還平順？”
“剛又逐個復看，眼下仍須重點照護，夜班已接上了。”陳大夫沉聲答覆，神色絲毫不敢怠慢。
範大夫端著茶盞走近案旁，將初問時的兩沓分流底籤遞了過來，與書吏的急候總冊並在一處。
謝衡與陸慎、範大夫一同順著籤條逐案查對，藉著燭火細看脈案上每位醫者的硃筆註記。
這十八名急症並非一成不變的定數，日暮時這十五人轉為暫穩，只代表當下一刻氣機未見惡化，絕非久病全消。
晨間收錄的首批十二位重症病家，近午時曾有點驗記錄，彼時為八人暫穩、四人病勢吃緊。
午後經陳大夫與急棚諸醫數次行針溫養，脈案上的氣血逐一有了起色。
日暮再次由醫者覆按脈息，這首批十二人裡已有十一人轉入暫穩，單留一位痰喘未定者繼續看護。
午後新收的六名急候，亦有四人在施治後脈象放緩，餘下兩名病勢沉重者，便同前一人留在急棚深處。
十一加四為十五，一加二為三，整整十八份急案脈息明晰，皆附著當值醫者的印信與復察憑據。
陸慎指尖劃過那三份重點案卷，長舒了一口氣：“好在這十五人眼下脈搏沉定，算是暫且壓住了兇險，但夜裡仍不可鬆懈。”
範大夫放下茶盞，看著滿案朱墨，微微點頭：“每隔半個時辰便有醫者覆按一次脈，單子寫得紮實，這暫穩二字方有憑依。”
那三位重點照護的病家仍舊留臥在急棚內，幾盞防風紗燈高懸榻旁，值守醫者細細守著動靜，不敢擅離半步。
謝衡合上這十八張急候單子，將三張重點籤條另行挑出，壓在墨盒旁邊：“這三位夜裡的照護，煩請陳大夫同夜班醫者逐案交清，接診的人當面確認。”
陸慎直起身子，從案旁書箱底層翻出一卷包著厚藍布邊角的舊檔，在跳動的燭火下輕輕鋪展。
這是往年城南官辦春診首日的記冊，紙頁微幹發脆，邊角已磨得有些泛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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