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漫過廣場，謝衡拿起案頭的交班名冊，與陳大夫並肩步入急棚深處。
棚內懸著數盞防風紗燈，兩名接替夜班的老成醫者已在裡間門簾旁肅立等候。
謝衡先引二人行至最深處的厚氈簾前，榻上三人臥得沉重，正由當值醫者照看，學徒在旁備物。
“這三位今夜須重點照護。”謝衡指著榻旁木籤，逐案說明已有的變化，請接班醫者當面復察。
陳大夫取過方才施針的案卷遞給來人，細緻叮囑了溫藥的時序，夜班醫者提筆在籤底註記分明。
外間寬敞處齊整擺著十五張行軍軟榻，白日平復下氣機、轉入暫穩的急候病家皆歇臥在此。
留守的家眷坐在竹凳上低聲相伴，見謝衡走來，眼帶感激卻不敢高聲驚擾。
謝衡逐一掃過榻前名牌，向夜班醫者交代：“這十五位眼下雖已暫穩，仍需繼續留意。夜裡若有變化，就近請當值醫者復看，需協力時再喚陳大夫。”
交接完急棚，謝衡回到側廊長案前。書吏已將白日散去的病家名冊整理停當。
需複診的百姓各領了寫明約定時辰的回籤，可歸家者也已取走調理醫囑與散劑。
換防的六名夜值醫者與八名守更差役分立長案兩側，依著名冊當面領受防區。
寧昭月步入迴廊，一身月白勁裝乾脆利落，腰間烏木職牌在燭光下微沉。
她看了一眼井然有序的各處棚舍，轉頭向差役下令：“四條巡道各添兩盞明燈，來回走動時放輕步子，莫擾了棚中病人休歇。”
差役領命分頭執燈巡查，整座診棚在更深露重裡穩穩沉靜下來。
迴廊東角，算盤珠聲清脆敲落，裴青黛坐在竹案前，身著青綢衫裙整理賬簿。
長案上整齊疊放著數沓蓋有印泥的籤條，皆是今日濟世堂陸續送入廣場的細布、雜藥與大鍋熱食開支。
她提筆在總賬旁另立義診專冊，將白日濟世堂支應的各項物料逐筆寫明，舊案裡收過的五十兩買藥銀子早已另列，兩下賬目分得明明白白。
城東藥棧運來的物料與乾柴消耗平穩，各棚取用皆有底單，庫內底料充裕，並無短缺之虞。
蘇晚棠將收束妥當的重棚脈案送回側案，眼底帶著幾分倦色，步履依舊沉穩。
程大夫也從外廊折返，二人將手中卷冊整齊歸入木匣。
“今日重棚與輕棚脈案皆已結清，我們便不留在此處熬宿逞強了。”蘇晚棠看向謝衡，“明日卯初，準時來接晨班。”
謝衡溫言應道：“二位大夫辛苦，回去好生安歇，明日早起重棚還要借重蘇姑娘。”
程大夫拱手告辭，與蘇晚棠一道出了南門，各自回下榻處歇息。
謝衡提著防風銅燈，沿著急棚外緣與西廊復看了一遭。
六位夜值醫者正守著炭盆低聲查對留觀脈案，換上的守更差役執燈穿行，腳步聲平穩散在四條通路之外。
他眸底凝斂的氣機微芒隨之隱去。群脈視界依託當面感知，只能察看眼前所見之人的氣機浮沉，離了眼皮底下便無法得知動靜。
廣場後半夜的平穩，終究要倚仗守候在榻前的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