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各處看護周全、夜班人手穩妥,謝衡收回心神,吹熄風燈,邁步朝迴廊東角的青黛走去。
走出廣場南口時,夜風帶著初春的溼冷迎面吹來,街巷兩側的鋪面大多已上板閉戶。
謝衡與裴青黛並肩穿過空曠長街,步履放得極緩,兩名夥計提著白角紙燈在前頭引路。
同安客棧的堂倌見二人歸來,忙將留在灶上的溫熱飯菜端進跨院正房。
兩碗熱騰騰的雞湯細面,配著兩碟爽口醬菜,熱氣在燈影下嫋嫋升騰。
裴青黛接過丫鬟遞來的溫熱布巾,先遞到謝衡手中,目光落在他微顯乾澀的指節上。
“今日你在風口站了整整一日,先擦擦手暖一暖。”她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掩不住的關切。
謝衡就著溫水擦拭雙手,坐到桌旁端起湯碗喝了兩口,胃裡頓時泛起一陣暖意。
“今日城南共接下三百一十二人,靠各班醫者與學徒合力,才算把場面接穩。”謝衡看著妻子道。
裴青黛拿起竹筷挑了挑麵條,唇角泛起一絲淺淡笑意:“若無你先前定下各棚動線與交接規矩,各家醫者彼此不熟,手裡哪能這般順遂。”
她放下筷子,輕聲補了一句:“我將濟世堂的藥包與乾糧送得穩妥,你在前頭調配同道,自然也能踏實放開手腳。”
二人就著燈火簡單用了飯,裴青黛側身替謝衡添了一盞淡茶,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衣袖。
街巷外傳來巡更差役的篤篤梆子聲,寧昭月一身勁裝正領著隊伍巡查四街通路,並無打擾這間幽靜小院的意圖。
臨睡前,青黛把母親上一封家信收回匣中。信裡父親仍需照護,她將家中賬事的回信留底也一併放好。
次日二月初九,卯初時分,天邊剛泛起一層青白微光。
晨霧籠著城南廣場,靖安司差役依照昨日立下的定規,準點卸下攔木,放開通往四區的正門通道。
各棚值守的早班醫者陸續步入案前,急棚內昨夜輪值的兩位老醫者迎上前,同陳大夫翻開厚木夾板交接脈案。
夜班將十五位暫穩留觀與三位重點照護病家的記錄逐頁交來,早班醫者隨後到榻前復看。
蘇晚棠已領著幾名醫者在重棚落座,程大夫也在輕棚門首整飭桌案,學徒們取過昨夜裁好的竹籤,依序分發。
城南長街拐角處,一陣清脆的銅鈴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一輛雙轡大馬車緩緩行至廣場門首,車圍掛著絳紫緙絲軟緞,四角垂下赤銅鏤空香球,車轅刻著繁複的纏枝雲紋,停在候診隊伍外側。
車旁跟著四名身著寶藍短打的健壯隨從,為首一人抬手按在腰間皮帶上,神色倨傲地四下打量。
藍衣隨從行至差役攔木前方,從袖中摸出一面雕花小銀牌晃了晃,向差役問道:“我家少爺來求診,裡頭可有寬敞暖和些的地方?”
守門差役站在原處,只依著昨日的排程回望主廊。
一名文吏快步跑回中段側廊,向案前正審閱初問籤條的謝衡低聲稟報門首情形。
謝衡手裡提著毛筆,神色沉靜未起半分波瀾,眼皮都未抬一下,平聲交代一句:“先請初問大夫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