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午前，謝衡隨聞宗正進了宮內診廳。原醫已將近日診冊擺在長案上，留出中間一處，供同席翻閱。
蕭承寧坐在窗旁，聽見腳步便抬起頭。他今年二十歲，衣冠齊整，只是眉眼間帶著倦意，向眾人點頭後，又將背靠回椅中。
聞宗正上前問安，說明今日同席諸人的身份，提到謝衡與蘇晚棠時，也將旁聽、旁記之事說了。
“都請坐吧。”蕭承寧道，“這些日子睡得淺，白日總覺著累。諸位有什麼要問的，直問便是。”
蘇晚棠將筆擱在紙邊，問道：“殿下今日所說的感受，可容我記入診冊，交原醫一併閱看？”
蕭承寧應了：“記下也好，隔些時候再問，我自己也未必記得清。”
謝衡在旁席坐定，把先前讀過的病史放在手邊。聞宗正請原醫從近日首篇說起，自己另取一冊，按日期對照著聽。
原醫翻開紙頁，逐日說明夜間睡得如何，白日精神如何。幾回睡下不久便醒，也有醒後再睡的情形，各日長短都有記述。
說到其中一夜，聞宗正抬手停了停：“這一處寫得簡省些，請將當時所見補說清楚。”
原醫依言細述，蘇晚棠另起一行記下。
蕭承寧聽罷道：“那日起來尤其乏，坐著都想歇。近來常是這樣，睡過了，身上還覺得累。”
謝衡循著原醫所指翻過兩頁，將患者親口所說記在旁紙上。案邊紙聲輕響，聞宗正待原醫講完近日情形，又把前後相異之處逐條問明。
蘇晚棠寫完最後一句，將紙推到原醫手邊，請他看過。聞宗正這才合住手中冊頁，望向蕭承寧：“殿下聽來，可還有哪處遺漏？”
蕭承寧想了想：“大抵都說到了。近來心裡安穩了些，夜裡還是睡不長。”
聞宗正翻出調護一頁，遞給旁席閱看：“前些日子用溫養之法，先顧白日疲乏。殿下如今坐談比先前有精神，只是入睡之後，仍舊容易醒。”
原醫接著說，歷次調護後的變化都附在當日診記後。精神稍安的幾日，夜間睡眠也逐一記著，聞宗正讓他將那幾頁攤開。
謝衡沿著日期讀下去。冊中既寫了稍有起色之處，也記著次日依然睏乏，末尾還留有聞宗正追問後的補記。
“殿下白日歇息，也與夜裡一樣麼？”聞宗正問。
蕭承寧將手搭在椅扶上：“屋裡靜下來就困，閉著眼，覺著快睡著了，又醒了。有時候來回幾趟，人便更累。”
蘇晚棠照他原話記下，寫到“快睡著”三字，抬頭請他再說得明白些。
“就是迷迷糊糊的，剛要睡，又清醒了。”蕭承寧輕嘆一聲，“你們問我究竟睡了多久，我也說不準。”
聞宗正頷首，讓原醫將察脈的記述接著講。
那醫者翻過一頁道：“臣多在值診時請殿下醒來應話，再察脈息；另有幾回，是殿下已醒，才傳臣近前。”
他指著冊中所記，補道：“所以這些脈象，多是醒後所得。方才殿下說將睡又醒，臣也曾問過，記在起居那一欄。”
聞宗正把起居頁移到脈記旁，叫同席都看清兩處時辰。謝衡在旁紙上記下察脈時人已醒著，隨後抬起頭，繼續聽原醫說明。
原醫說到後面，聲音漸低。蕭承寧靠著椅背，眼皮慢慢垂下，搭在扶手上的手也鬆了些。
謝衡坐在近旁，正好看得見他的指尖。
廳中靜了一陣，蕭承寧的食指輕輕動了動。緊接著，原本平緩的氣息頓了一瞬，他便睜開眼，朝案邊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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