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再進診室，周太醫已將上午的診冊放在案邊。顧貴妃用過飯，歇了一陣，正坐著等他們，見聞宗正進來，便放下手中的紙。
“娘娘可歇好了？”聞宗正問。她頷首，又提筆寫下“可以開始”，將紙轉向謝衡。
謝衡看過，向她說明施治中若有不適，隨時可以示意。她把筆放回手邊，輕輕點頭；宮人理平椅旁衣褶，退至一旁。
聞宗正坐在近處察看，周太醫留意她的氣息。蘇晚棠翻開新頁，將時辰與貴妃應允之事記下，抬頭等謝衡。
謝衡展好醫具，以熟悉的太素定心針施治，醫道真氣隨之溫養。針術中的清和之意漸漸展開，他留心察著氣機的變化。
顧貴妃起初仍坐得端直，手指搭在紙角。過了片刻，她肩頭略松，目光從謝衡身上移開，落在案邊那支筆上。
周太醫俯身細察，低聲道：“氣息較方才平順些。”聞宗正應了一聲，仍守在旁邊，等她自己示意。
謝衡借經脈視界再看，原先拘緊的氣機已有舒展，牽連喉間的收束也緩緩鬆開。他將所見輕聲告知聞宗正，讓他一同參看。
蘇晚棠記下兩醫所察，筆尖停在下一行。貴妃伸手取筆，她便將紙挪近些，等那幾字寫完，才問可否照讀。
得了點頭，蘇晚棠讀道：“坐著舒服些了。”謝衡看向貴妃：“臣記下了，眼下氣機也漸緩，娘娘且安坐片刻。”
她將紙推到冊旁，重新安放雙手。謝衡繼續察看溫養後的變化，聞宗正靠近診案，周太醫把她方才寫的那頁留在手邊。
顧貴妃又取了筆，這回只寫了短短一行。蘇晚棠待她示意後讀道：“方才想說話，好像鬆快些了。”
謝衡看過紙上的字，輕聲道：“娘娘自己覺得輕鬆，便先歇著。”他察著溫養後的氣機，手中針術也漸漸收住。
“好。”
聲音很輕，卻越過診案，落入幾人耳中。蘇晚棠的筆懸在紙上，周太醫抬起頭，望著貴妃微張的唇，半晌才轉向聞宗正。
聞宗正已聽得分明，身子略往前傾。顧貴妃自己也怔住了，執筆的手停在案邊，隨後抬眼去看謝衡，眼中帶著詢問。
“臣聽見了，是個‘好’字。”謝衡答道。他結束此次施治，收妥醫具，讓她靠著椅背歇息。
周太醫低聲道：“我也聽見了。”他將手邊那頁親筆放平，原先要問的話暫且擱下，仔細看著她的神色。
蘇晚棠低頭記下那個字，連聲音輕微也一併寫明。再抬頭時，貴妃正望著冊頁，唇邊慢慢有了笑意。
宮人上前扶穩靠墊，顧貴妃坐得鬆了些。謝衡把紙筆留在她手邊，道：“娘娘先歇一會兒，有話寫下也好。”
她點頭，手指碰到筆桿，又停了下來。謝衡正要退開些，她望著他，自己輕輕說了聲：“謝謝。”
兩字輕而澀，後一個字落下，她便合唇緩了緩。聞宗正向宮人示意，將椅旁的空處留寬，自己也挪回座中。
謝衡答道：“娘娘安心歇息。”顧貴妃靠回椅背，目光仍停在諸醫臉上；蘇晚棠將“謝謝”添在“好”字下方，記明是她自己開口所說。
聞宗正等她歇定，徵得應允，再近前診看。周太醫隨後參察，兩人退回案旁，低聲商議片刻，才將診冊移到蘇晚棠面前。
“方才三字，臣都聽清了。”聞宗正向貴妃道，“眼下氣機較施治前舒展，已能發出聲音，此次確有起色。”
周太醫接道：“聲音尚輕，末尾略澀，這些也須記著。”他指了指冊上的兩處，蘇晚棠依次添全，又將所記讀給貴妃聽。
顧貴妃聽完，低頭握住筆桿。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才慢慢寫下：“三個月了，許久沒聽見自己的聲音，方才竟有些不敢信。”
她寫到末尾，眼角微溼，抬手輕輕按過，便將紙遞出。蘇晚棠得她點頭，照著唸完，聲音也放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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