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成把那張紙看了兩遍,還是停在第一行。裝置資料輔助崗。這個名字誰起的?方瑋坐在對面,沒有裝作它己經定了:生產部先提的,只是討論稿。今天先聽你的想法,不是讓你籤調崗。
周西上午,杜海成剛做完康復訓練,右腿走久了還是會發脹。方瑋約在康復中心旁邊的小會客區,桌上只有兩杯水和一張崗位草案。草案列著資料整理、裝置臺賬核對、培訓協助、現場巡查協助。杜海成看到最後一項就笑了:我現在多走兩段都得歇,還巡查什麼?
方瑋拿筆把那一項圈出來:所以今天才先問你。杜海成把紙放下。他在盛和幹了九年,原來那條線上的裝置、班次、誰幹活什麼習慣,他都熟。現在突然有人給他一個聽上去很輕的崗位名,他第一反應不是慶幸,而是像己經有人替他承認——原來的地方回不去了。
我不是說坐辦公室丟人。他說,我是想知道真要我幹,到底幹什麼。臺賬我做過,但不是照著電腦抄一遍。裝置哪裡臨時換過東西、哪一項是現場確認過的,有些得問人。你給我一個輔助崗,最後什麼都往裡塞,我也接不住。
方瑋把他說的都記下來,又問如果以後只是核舊臺賬、整理培訓資料,願不願意先試。杜海成沒有逞強:可以考慮。但時間別一下排滿。我現在坐久了腿也脹,走多了更不行。還有待遇要說清楚,別崗位名字聽著輕,工資先少一截,活最後一點沒少。
說到工資,他臉上的笑就沒了。方瑋沒有用公司會妥善安排這種話糊弄,只說具體崗位和待遇都沒形成方案,現階段按己有工傷安排繼續;以後真涉及崗位和薪酬變化,會把工作內容和依據一起擺給他看。杜海成點點頭:那就別讓我今天先簽願意。方瑋說不會。
中午回公司後,方瑋拿著這張被圈得亂七八糟的草案去找生產負責人。對方正為下週排班頭疼,看完就皺眉:裝置資料輔助崗這個名字誰寫的?你們人力?生產部先提的。那也不能讓我憑空找一個長期崗位。我們缺的是能處理真實工作的,不是找張桌子讓人坐著。
方瑋說:沒人讓你造。可你們既然提臺賬、培訓這些,就得說清楚有沒有實際工作量。生產負責人翻了翻自己的安排,承認確實有幾類活杜海成以後可能能做:舊裝置記錄核對、班前培訓資料、一些不需要長時間站立的交接整理。但這些工作不是每天都有,也不能保證現在就能拼成一個穩定崗位。
那就把這句話寫進去。方瑋說,真實一點總比先起個好聽名字強。生產負責人有點煩:我現在連他什麼時候能回來都不知道,你讓我把崗位寫到每個工作?不用寫到每個動作,但至少別把現場巡查和資料整理全塞成一句輔助。
兩個人爭了幾分鐘,最後把草案改成幾個具體任務方向,旁邊註明要等醫療功能評估和實際工作量再定。生產負責人把筆放下:我不是不想讓他回來。他在那條線幹九年,真能回來當然比臨時找人強。問題是別最後為了照顧他,弄一個誰都說不清的崗位,那對他也難受。
下午,方瑋把修改方向打電話告訴杜海成。她沒說己經安排好,只說生產部承認真正能做的事情有,但現在還湊不成正式崗位,下一步要拿具體任務和他的恢復情況再對。杜海成聽完半天沒出聲,最後說:這還像句人話。
電話掛了,他又給邵平撥過去。邵平那邊風很大,像在車間外面。杜海成問你們最近是不是忙瘋了。邵平說差不多,停的線要保養,能轉的人在轉,排班天天變。杜海成問:資料臺賬這些真有人缺嗎?有,邵平說,但你別以為坐著就輕鬆。舊賬一堆,少一頁人家照樣追你。
杜海成笑罵他:我回來也是給你添亂?邵平在電話那頭笑:你以前排班就夠亂的。兩個人鬥了兩句嘴,誰也沒說歡迎回來這種話。結束通話前邵平只問他下次訓練什麼時候,又說等你真能坐久一點,我把我們那幾本最亂的臺賬先留給你看看,省得你說我們全乾得不對。
傍晚秦芳回來,手裡拎著菜,臉色也不好。她今天跟店裡談下個月的排班,原來想調兩天休息陪他做評估,店長說暫時換不開。杜海成把崗位草案遞給她。她看完只問:你自己想不想試?
他本來就憋了一天,順口回:你倒說得輕鬆。秦芳洗菜的動作停下來:我輕鬆?我今天為了換兩天班跟人說半天。我問你想不想,又沒替你決定。水龍頭關得有點重,廚房一下安靜。杜海成張了張嘴,最後沒把後面那句頂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拿起那張紙。原來想寫一行很像公司檔案的話:裝置臺賬核對需明確資料範圍和實際工作量。寫到一半自己先煩,把後面劃掉,改成:先看看具體要做什麼。
秦芳回完店長訊息,從旁邊經過,看見他還在寫:又改什麼?給他們提意見。她沒再問。杜海成想了想,又在下面補了一句:如果有合適的工作,我想試試,但得先知道自己現在能不能做。
這一次他沒再改。紙摺好放進包裡以後,秦芳問晚上那點肉還吃不吃。吃。杜海成扶著檯面站起來:我來切蔥。秦芳看了他一眼,把蔥遞過去,沒有說你別動,也沒有把刀遞給他,只讓他先把蔥洗好。兩個人一時都沒再談崗位。
第二天,方瑋把杜海成寫的兩句話拍進工作記錄,沒有改成更正式的表達,只在旁邊補了一行:本人願意在明確工作內容、身體承受範圍和待遇後再評估。生產負責人看完說,這樣倒比輔助崗三個字有用。
杜海成收到截圖時正在做抬腿訓練。他看了一眼,沒回長訊息,只發:這次像我說的話。方瑋回了個好。崗位還沒定下來,至少紙上沒有先替他變成另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