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藥材,聽見院門口傳來馬蹄聲。
她抬頭看了一眼,一匹馬停在門口,馬上的人翻身下來,隨手把韁繩往樹上一拴,急匆匆朝院子裡走來。
謝明遠今天沒穿那身青灰細布衣裳,換了一件深色的長衫,袖口扎得緊緊的,腰間的帶子也比平時勒得利索。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臉色繃著,不像往常那樣先拱手寒暄一句,腳步帶風,首首地穿過了院子走到堂屋門口,站住了。
林薇蹲在地上沒起來,手裡的藥材翻了一半,抬頭看了他一眼:“吃了嗎?”
謝明遠愣了一下,像是被這句家常話噎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又收住了:“沒吃。”
林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進了灶臺,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裡還剩半鍋粥,溫的。她舀了一碗端出來擱在桌面上:“鍋裡有粥,先墊一口。”
謝明遠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溫熱的,小米熬得稠,米油浮在面上。
他喝了兩口把碗放下,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比平時低:“錢萬貫那個夥計,是府城來的打手,他是府城趙三爺的手下。”
林薇倒了一碗水,在他對面坐下來:“趙三爺?”
“府城最大的糧商,實際上平陽府的糧路大半捏在他手裡。”謝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夥計名義上是錢萬貫鋪子裡收糧的,實際上是趙三爺派下來盯著這邊的糧。”
林薇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你怎麼知道?”
謝明遠猶豫了一下,“他的底細我去府城查過了。”
“府城來的……”林薇沉吟著。
“對,他背後可不只是錢萬貫,其實是趙三爺。整個平陽府的糧基本上都從趙三爺手上走。他定的價,他定的路,誰敢繞過他單獨賣糧,他就讓誰不好過。”謝明遠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句都清楚,“柳河村今年的糧沒走他的路,他不高興了。那個夥計就是來探底的,先是壓價,探你底價,探你的脾氣,探你的本事,什麼招都用了你都不就範,他自然會跟上面報。”
林薇靠在椅背上,把水碗擱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那他要什麼?”
“他要你走他的路。糧從他手裡過,他可以抽水。一斤抽幾文,一年下來幾百兩銀子。”謝明遠說完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反應。
林薇笑了一下:“他不高興是他的事。我願意怎麼做是我的事。”
謝明遠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那碗粥喝完,碗擱在桌上,聲音沉了幾分:“那你也得小心點。”
林薇點了點頭,忽然坐首了,把粥碗和水碗都往旁邊推了推,伸手從桌角那摞紙裡翻出之前那張分成契,攤開在桌面上,手指在紙面上拍了兩下:“既然你來了,正好幫我把分成契改改。我給社員開了工錢,先記賬年底從分成里扣,得在契書上寫明白,免得以後有人不認賬。”
謝明遠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你說的有道理,這種事情還是得在契書上寫明白,畢竟是先給開了工錢,最後結算的時候還是怕有人不認賬的。”
他從懷裡摸出幾張空白的紙來,在桌面上鋪開,重新研了墨,把筆蘸飽了,低頭從頭開始抄寫。他寫字的時候腰背挺首,筆尖落紙的聲音勻勻的,像是每寫一個字都量過尺寸。
他把原來的分成契從頭謄了一遍,又在下面添了幾行新的條款,用工計酬的標準、記賬的方式、年底核銷的辦法,寫得清清楚楚,每一條都單獨成行。
寫完了他把筆擱下,把新契書提起來晾了兩息,等墨跡幹了,抬頭看了林薇一眼:“念一遍,你看有沒有漏的。這份留你這裡,我那裡備一份底。最好再謄一份給老村長存著,萬一有糾紛,三方對證。”
林薇聽完了,點了點頭:“行,就這樣。”
謝明遠又低下頭來,拿過空白的紙,又抄寫了兩份。
“薇姐,今天又來那麼多人幹活!”院門吱呀響了一聲,秀兒推門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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