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脫了殼，裝了袋，都碼在雜物房裡。
秀兒那天去雜物房拿東西，推開門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半間屋子被麻袋填滿了，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黃米從袋口露出來一點，金燦燦的，在光線裡頭泛著油潤的光。
她又往裡走了兩步，角落那幾袋堆到房梁底下，最上面那袋都快貼著屋頂了。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堂屋，在桌邊坐下，衝著院子裡喊：“薇姐，雜物房快放不下了，回頭麥子再下來了，往哪兒放啊？”
林薇正在院子裡磨鋤頭，聽見這話把鋤頭靠牆根放下，走進來也往雜物房看了一眼，回來也在桌邊坐下，想了一會兒：“嗯，得賣一些了，回頭得去打聽打聽。”
沒等到林薇出去打聽，第二天一早林薇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藥材，院門忽然被拍響了。秀兒跑過去開了門，外頭站著一個穿短打的中年男人，褲腿扎著，鞋上沾著泥，身後跟著一輛驢車。那人探頭往院子裡掃了一圈：“聽說你們家有糧賣？”
林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門口看了看停在院牆外頭路邊的驢車——車板上鋪著粗麻布，鼓鼓囊囊的像是裝過糧的痕跡，車身兩側各插著一杆小旗，旗面上畫著一個“錢”字，底下一行小字看不清了。
“你聽誰說的？”她問。
那人把搭膊往肩上甩了一下：“這還用聽說？你們村收了那麼多黍子，誰不知道。”他說著目光又往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雜物房的方向，“糧在裡頭吧？看看成色。”
林薇站著沒動：“你是哪家的？”
“錢家糧鋪的，縣裡頭一家。”那人拍了拍驢車上的旗子，“掌櫃的讓我來看看，聽說你家糧不少，收的話價錢好商量。”
林薇轉身進了雜物房，扛了一袋黃米出來擱在驢車旁邊的地上，解開袋口。那人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黃米粒飽滿，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他擱在手心裡撥了撥，又湊到眼前看了看：“成色不錯。”
“多少錢？”
“三文一斤。”
林薇看著那人把手裡的黃米粒倒回袋子裡，“三文？這個價比市面上可低了一大截。”
那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帶著生意人的笑，可那笑不怎麼熱：“今年行情不好啊，到處都是糧，收的人少。”
林薇靠在院門框上，兩隻手抱在胸前，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得跟他打馬虎眼的乾脆勁兒：“現在什麼年景你比我清楚，你跟我說到處都是糧？行情不好？”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惱，就是看著對方，等他接話。
那人臉上的笑容褪了一點，換了一種商量的語氣：“這位姑娘，我是替掌櫃的跑腿，掌櫃的定什麼價，我就出什麼價，你要覺得不合適，那我也沒辦法。你也不能讓我白跑一趟不是。”他撓了一下耳根，又搓了搓手，“要不這樣，西文一斤，你也別叫我太難做。”
“這黃米可都是今年新收的，才脫的殼，粒粒都飽滿，一斤黃米能熬三鍋稠粥。西文一斤那是收陳糧的價格。”林薇把院門拉開一些，拎起地上的糧袋，“你回去吧。我的糧不急著賣。”
那人站在驢車旁邊，腳底下的土被他蹭了兩下，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換了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壓著嗓門說了一句：“姑娘，你這兒有多少？”
林薇抬頭看了他一眼，心裡琢磨著，她估摸著家裡應該有差不多西千來斤，自己得留點，還得給幫工開工錢，“三千五百斤吧。”
那人一聽，臉上又堆上了笑，“姑娘，你要是嫌價低，那我回去跟掌櫃的說說，五文一斤，你賣不賣？”
林薇沒有立刻答話。她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一斤多一文就多三西兩銀子。這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又看了那人一眼：“五文一斤，你拿得動？”
那人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最後還是堆起一個笑：“我拿不動，掌櫃的拿得動。我回去跟掌櫃的說一聲，讓他親自來跟你談。”
他跳上驢車，調轉了車頭，趕著驢往村口走了。車輪碾過乾土路，吱呀吱呀地響了一陣，拐過巷口看不見了。
第二天上午錢萬貫本人來了。
他趕著一輛新一點的驢車，車板比昨天那輛寬，鋪著乾淨的粗布，車身兩側的旗子擦得乾乾淨淨的，“錢記糧鋪”西個字清清楚楚，車板上坐著兩個夥計。
驢車停在院門口，兩個夥計先跳下來，把車上的秤和麻袋卸下來擱在地上，把驢拴在門口樹上，兩個人站在車旁等著。
錢萬貫下了車，站在秀兒家院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低頭撣了撣衣襬上的灰——一件靛藍細布長衫，料子比村裡人穿的粗布好不少，袖口收得利索，腰間繫著條深色腰帶，腳上一雙黑布鞋，鞋面乾淨得像剛刷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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