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那場逼認停下時，天色己壓到簷角。
被從舊牌局裡拖出來的婦人裹著謝衍遲的外氅，坐在車裡，手仍攥著那張空牌。牌面只有一個墨寫的“十七”，背後卻有兩道極淺的壓痕，一道像官府驗牌時用的平碼，一道像私下遞手時蹭出的指印。
沈照簪站在車邊，沒有立刻問她姓名。
婦人眼白裡盡是紅絲，聽見外頭車輪過石，肩膀便猛地一縮。她手背上有新掐出的青紫，指縫裡還塞著半截灰白紙捻。羅順把那紙捻挑出來，展開，裡面藏著一粒極小的黑蠟。
“不是西市的蠟。”羅順低聲道，“西市牌行用黃蠟封繩，這個是戶籍房櫃封上刮下來的。”
謝衍遲抬眼：“京兆府？”
羅順點頭。
車內的婦人忽然說：“別送我去京兆府。”
聲音沙得厲害，像被砂礫磨過。
沈照簪隔著車簾看她：“你怕誰？”
婦人嘴唇動了兩下，沒吐出名字，只把空牌往懷裡藏。她似乎忘了這東西剛剛險些害死她，仍把它護得很緊。
“他們不問我叫什麼。”她說，“他們只問，這牌該掛在哪個名下。”
風從街口捲進來，掀動她鬢邊散發。
沈照簪的手指在車轅上停了一瞬。
空白的牌，編好的號，能落進人名下的平碼，再加上戶籍房櫃封的黑蠟。
西市那些人拿牌逼人認親，並非臨時起意。他們手裡有一條能把空牌變成“有主之物”的路。牌先有號，號先佔位，人卻可以被塞進去，也可以被換出來。
謝衍遲己回身吩咐：“羅順，帶人去京兆府。不要先進戶籍房，守住正門、側門和後巷。凡拿著牌匣、文袋、油紙包出入者，一律留在門外。”
羅順應聲，才要走，沈照簪叫住他。
“再加一件。”
“姑娘說。”
“別替她報名字。”沈照簪看著車裡的婦人，“她沒親口說，誰也不能把她寫成誰家的女兒、誰家的逃婦，或誰家的舊人。醫館只記傷情，車伕只記接人，不記歸處。”
婦人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抬頭，像想看清沈照簪，又怕看清後欠下一份更重的情。
謝衍遲沒有替她開口，只將一枚烏木令牌遞給車伕：“送去聞家別院。門房若問來歷，報‘暫住救治’，西個字。旁的話不必答。”
沈照簪看他。
謝衍遲的眸子在暮色裡很沉：“你定的口徑，我替你壓住。”
她輕輕嗯了一聲，轉身上馬車。
京兆府在承安坊北口，朱漆大門前有兩尊石獅，日頭落盡，門房正要下半扇門板。百姓辦完事的、遞呈子的、等著尋人的，散得零零落落。戶籍房在府衙東側，平日不臨街開門，只有一道窄巷通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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