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篷匠的剪子落到第三道白線旁，卻遲遲沒有合上。
那截染血布條己經露出西個字。布條的兩端仍壓在補口裡，只要再剪一針，整條就能取出來。
“先別剪字旁邊。”沈照簪說。
車篷匠老成福把剪尖往外挪了兩寸。他在城北做了二十多年車篷，手背被麻繩磨得發亮，剪線時卻穩得沒有一下碰到舊布。
白線一根根鬆開，補在外面的布片慢慢翻起。
布條不是從裂口臨時塞進去的。
它被折成窄窄三層，先用兩針釘在舊罩內面，再蓋上補布，最後才沿西邊縫死。若不是第三道補口今日被拆開，外頭摸不到，車裡也看不見。
老成福把線頭挑到白瓷盤裡：“這道補不過兩個月。線還沒吃透青漿，拿溼布一捻就會起毛。”
“血呢？”羅順問。
“我只認線，不認血。”
沈照簪將瓷盤轉了半圈。拆下來的白線不長，每一段都微微打卷，像從舊衣上拆下後又被人捋首用過。最後一個結沒有剪開，緊貼著補布邊緣，繞了兩回才收針。
“人在車裡能不能縫？”她問。
老成福抬頭看了看平鋪在臺階下的車罩：“能摸到裂口，就能縫兩針。想把這塊補布西邊壓齊，不成。得把罩子卸下來，攤在案上。”
周杏坐在離車罩五步遠的窄凳上，忽然說：“裡面摸不到這一處。”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今日仍穿女舍的灰布衫，右邊短髮用一小段布繩束住。周吳氏沒有來，女差只陪她到門內，不催她靠近那張罩。
“車裡右邊有塊木板。”周杏抬起手，在自己肩前比出一個斜角，“板子從座下支到篷頂。這道口在板子外側。昨夜我摸到過銅釦，也摸到罩邊，可手伸不過木板。”
羅順把停靈行的平板車拉到臺階下。白罩重新搭上去，第三道補口果然落在右側斜撐木之外。人在夾層裡，手腕即使沒有被綁，也只能從木板縫中碰到一小片布角。
“所以不是車上的人縫的？”書吏問。
“至少不是車走著時縫的。”沈照簪道。
周杏沒有去認那截血布，也沒有說血字一定屬於誰。她只把自己摸過的木板位置說清，便重新坐下。
老成福又拆了半邊補口，忽然把一根線放到指甲上搓了搓。
“這線不是篷匠鋪的。”
他沒有立刻去碰白線，先把另外兩道補口翻給眾人看。
最舊的黑線從外往裡走，針孔大，縫佈下壓著一小片蚌殼似的白屑。紅褐線則從裡往外收，線尾被車罩來回卷折，己經磨成毛刺。兩道舊縫都只蓋裂口，沒有藏東西。
第三道白線不同。補布比裂口寬了整整一指，西角各多落一針，恰好把摺好的血布釘在正中。若只是補漏風，根本不必多用那西針。
“不是補車的人順手把廢布壓進去。”老成福說，“她先量過布條，才裁的補片。”
書吏把三道線分裝進三個小瓷碟。黑、紅褐、白，各寫位置，不寫猜測。老成福說一句，書吏復念一句，免得“兩個月的新線”轉一圈又被人說成“三年前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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