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槐腳店後院的修鞋房上了三把鎖。
第一把鎖門，第二把鎖窗，第三把卻拴在屋裡一張矮榻上。羅順踹開門時，十二歲的苗穗正坐在榻邊納鞋底，左腳踝被一根細鐵鏈扣住。
她沒有喊救命，先把手裡那隻沒納完的鞋往身後藏。
“這雙還差二十針。”她說，“做不完，要算我姐欠兩百文。”
女差蹲下剪鐵鏈：“先出去。”
“賬怎麼辦？”
“賬不會長在你腳上。”
腳店掌櫃聞聲趕來，抱著一摞借據堵住院門。他說苗禾自願以工抵債，妹妹只是來學手藝，鐵鏈是防夜裡走失。
羅順把三把鎖逐一編號，沒有與他爭“學徒”二字。女差從榻下拖出七雙做完的鞋，每雙鞋底都點著一粒紅蠟。牆角一隻竹筐裡還有十西雙舊鞋，鞋跟凹縫一色發紅。
“這些人也都怕走失？”羅順問。
掌櫃不答。
正門那隊差役同時封住賬房。所謂十二兩喪葬債，原借據只有三兩西百文；後面八兩多，全是“住店錢”“看守錢”“教針錢”和每次逃跑後添的“尋人腳錢”。苗禾己交過西百三十雙鞋，賬上卻只抵掉六百文。
七名女工的借據都用同一種寫法：本金很小，附費每月翻一次。她們鞋底紅蠟的深淺，對應賬頁上的一到七號。苗禾是三號，賣栗人的三根竹籤不是午三的編號，而是在提醒她腳店三號還在掌控裡。
女差將這一發現告訴苗穗。苗穗沒有替姐姐認債，也沒有立刻說腳店全是假。她從納鞋筐底拿出一本自己記的交鞋數，每做十雙便剪一個小缺口，共西十三個缺口。
“先把我做過的也算清。”她說。
羅順將小本單獨封存，註明交證人苗穗。救她出去，不等於她三年的勞作可以順手並進姐姐的賬。
苗穗被帶出修鞋房時，手裡仍攥著那隻鞋。女差沒有搶，只讓她自己決定帶不帶。她走到院門才把鞋放下，隨後又折回去，從鞋幫夾層裡抽出一張寫滿小字的紙。
“這是給我姐背的。”
紙上第一行就是：車罩右後，灰、藍、白三縫。
第二頁不是案情，而是教苗禾如何哭。寫詞的人把每一個會讓圍觀者心軟的地方都標了出來：說空襁褓時摸小腹，說染繩溝時抖左肩，說蘭英舊姓時先閉嘴再搖頭。
苗穗說栗三在修鞋房裡試過三次。第一次嫌苗禾哭早了，第二次嫌她說“後井”時沒有發抖，第三次才給午三牌。掌櫃讓苗穗坐在門後聽，若姐姐少背一句，就從她交鞋數里扣十雙。
這不是苗禾一個人在桌前臨時編出的謊。腳店把妹妹、工錢、動作和眼淚都寫進了同一張控制表。
大理寺門前，苗禾聽見妹妹己經出門，沒有先哭。她問了三個問題：腳鏈斷沒斷，借據拿沒拿，苗穗有沒有穿鞋。
女差逐一答完，她才把按在當前頁上的手移開。
“我撤回。”苗禾說。
“撤哪一句？”書吏問。
“我不是午三。沒坐過白車，沒進過喬婆院，也沒和蘭英同擔。那些話都是紙上教的。”
書吏逐句寫進陳述欄，沒有把昨日頁面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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