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六沖進舊紙巷，先掀了第一輛紙車。
麻繩斷開，半人高的舊賬頁和廢帖紙傾進巷心。紙上全有字，有的帶紅印，有的寫著沈照簪三個字，還有幾張畫著缺角舊牌。
追來的人下意識彎腰去撿。
羅順一腳踩住最上面那張，大喝：“紙不會跑！”
兩名巡役越過紙堆追人，另兩人封住巷口。謝硯遲沒有跟著踩進滿地紙裡，只命書吏記誰碰過哪一捆、紙車原先停在哪裡。今日若所有人都去搶一張看似要命的批註，潘六便能從另一頭走掉。
舊紙巷窄，左右都是收破書、熬紙漿和賣糊窗紙的小鋪。潘六熟悉這裡。他從一摞舊經卷上翻過，扯下晾紙繩擋住後路，又把懷裡一把裁碎的薄紙朝人群撒去。
“沈照簪給我的憑據都在這裡！”
碎紙落得像雪。
街口有人搶到一片，上面果然有半個“核”字；另一片沾著紅印；還有一片寫“本人願意”。每一片都像能接回一樁大事，拼在一起卻沒有前後，也不知道原來屬於哪張紙。
潘六要的不是讓人看懂。
是讓所有人的手都沾上。
羅順沒有叫巡役收紙。他抓起路旁曬竹簾用的長杆，橫在巷中，把追看碎紙的人隔到兩側：“先站住。誰撿了，原地舉著，不許互換。”
書吏沿街逐個編號。碎紙仍散了一地，卻沒能借幾十雙手變出幾十種來路。
潘六己跑到漿糊鋪前。
鋪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婦，姓鄭，正把一鍋麥漿舀進陶盆。潘六抬手要推她，鄭婆沒有與他硬撞，只把晾紙用的長竹竿往地上一放。
竹竿圓，正滾到他外撇的左腳跟下。
潘六踩空，整個人撞上門邊木架。氈帽飛出去，左耳那層軟蠟也被架角刮落。
他爬起來還想跑，羅順己經追到，拿刀鞘橫掃他膝彎。潘六跪倒時左手先撐地，袖口翻上去，掌根一道常年握短刨留下的硬繭清清楚楚。
巡役將他反剪按住。
鄭婆端著半盆漿糊退了兩步，先問：“我這竿算不算碰過他？”
“算，記在抓捕經過。”書吏答。
“我不認識他。”
“也記。”
她這才把竹竿交出去。沒有因為絆住人，便被寫成認識控告人或大理寺安排的幫手。
潘六左耳暴露在日光下。
耳輪上方少了一塊，不是剛被木架割掉。缺口邊緣平滑發白，舊疤至少有幾年。蠟耳用細棉作骨，外面塗三層黃蠟和一點肉色脂粉，耳背粘著魚簍用的苦膠。汗一熱，膠便從耳根滲出來。
錢有根隨後趕到，只看了一眼便說：“換框那日，他帽子掛上鑽頭，露過這處缺口。”
杜寺丞到場後仍沒有憑耳朵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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