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書辦把拓樣鋪到承板上時，天才亮透。
紙上只有兩排黑點，一排是夾層布脊下空出來的封籤孔，一排是昨日截住的小紙邊緣。兩張薄紙隔著一層油紙，乍看各不相干，右端壓齊以後，第二個孔卻正落進同一個墨圈裡。
值房書吏先往前湊，衣袖險些掃到拓樣。孔書辦把承板往裡推了半寸：“看可以，別碰原紙。”
“我昨日拿它時，沒看見有孔。”
“折邊下面。”沈照簪道。
那張小紙的右邊向內折著一線，折得很窄，正好把兩個針孔壓住。昨日眾人先核姓名、行號和“待歸”二字，沒有拆它的舊折。今早孔書辦在封存前逐處畫樣，才發現折邊裡黏著一點發黃的細線。
謝硯遲讓人把昨日留下的六張去向小紙都取來。每張仍放在各自的薄匣裡，匣面寫著從哪一格取出、何時封入、誰經了手。今晨新截的一張單放一匣，七匣排開，誰也不能先挑最像的一張來湊結論。
沈照簪先看折法。
七張紙中，有西張右邊都向內折過，折線離紙邊不到一粒米寬。翻到背面，針孔一上一下，間距相同；另三張右邊裁得齊，紙幅也短了少許，看不見孔，卻留著半截被刀口截斷的幹漿。
小吏道：“這便是都從夾層裡抽出來的。”
“西張有同式孔距。”沈照簪將話攔住，“三張只有漿痕。能寫到哪一步，就寫到哪一步。”
小吏己經提筆，只得把“七張皆出夾層”改成兩行。第一行記西張孔距相合，第二行記三張紙邊經裁、來源待核。他寫完又看一眼，問孔距相合能不能算同一冊。
孔書辦拿來一條廢紙，照拓樣位置刺出兩孔，再從布脊下穿過。紙條能沿線抽動，抽出以後，兩個孔邊會被線腳拖出向外的毛刺。昨日小紙的孔邊正向外起毛，夾層舊頁留下的空孔卻向裡收。
“只能說明用過同一種穿法。”沈照簪說，“紙從線下抽出過，冊裡也曾有東西被抽走。線是不是同一根，還要看細絲和漿。”
孔書辦用竹尖挑起小紙折邊裡的黃線，沒有把它取下，只在旁邊放一根從布脊鬆口處自然脫出的舊絲。兩根粗細相近，捻向也一樣，顏色卻有深淺。布脊裡的舊絲沾過漿，發硬；小紙上的那一點乾淨些，像後來補過的新線。
值房書吏盯著兩根線：“有人把紙穿進去，再一張張抽出來？”
“眼下能看見的，是有人用相同孔距留過活動紙。”孔書辦答，“穿進去幾次，誰抽的，還不能替它說。”
書吏沉默片刻，把七張小紙的收取次序重新報了一遍。昨日留下的六張，有的午前收來，有的午後才到；今日一張剛到便被截住。七張並非同一時辰送來，也不是同一人接手。
“從前的呢？”謝硯遲問。
“小紙用完便夾在轉送簿裡，月底按日捆起來。”書吏答得比昨日快，“沒有全丟。近三月的捆子在後架。”
他主動去取，沒有叫旁人替他翻。後架上三捆紙各綁一道棉線，紙邊沾過灰，最上面寫的只是月份和張數。謝硯遲沒有讓他當場拆全捆，只先核封口和總數，再取本月尚未封死的一捆。
本月共有二十九張舊小紙。孔書辦拿覆紙壓在右邊，不露姓名與去處，只把紙邊、折線、孔和漿痕一張張拓下來。十三張保留雙孔，九張裁去了孔邊，餘下七張沒有折線，紙也更寬，像是另一種送法。
“至少有兩路紙。”書吏說。
沈照簪看向他：“你認得哪一路？”
“我認行號和欄字，不認紙從哪兒來。”
孔書辦沒有因數量多便把二十九張一口氣歸成兩類。他將雙孔的十三張再按孔邊分開，六張孔口圓，西張只穿過一次，三張一邊孔大一邊孔小。紙若總從同一方向抽出，兩邊該留下相近的拉痕；三張大小不一，說明有人抽紙時扯斷過，後來又裁平了一側。
值房書吏認出其中一張：“這張到窗時，右角就是缺的。我怕姓名不全，問過送紙的人。”
“他怎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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