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比昨日那句“大家都認得這種紙”少了許多遮掩。書吏將本月二十九張分成三處,自己在分驗記上落名,只認由他從窗下收進、照舊例插過格。孔書辦認拓樣,女差認封存。沒人把一串責任全塞給一個未露面的送紙人。
昨日第一個領回回告的女子也來了。她是來核另一張補錢紙是否己經結清,聽見眾人在比孔,沒有擠到承板前,只問自己的紙還會不會再照舊門送。
“你己經留下本人受領。”值房書吏翻新冊給她看,“今日沒有你的待送紙。”
“那你們查孔歸查孔,別查著查著又把我的回告扣回去。”
“不會。”沈照簪道,“你的兩張己經由你領走,舊去向另封,只作查錯送用。”
女子聽完便去核補錢記錄。她不替那二十九張小紙說真假,也沒因自己撞開夾層便要管所有人的事。臨走前,她在門邊回頭看了一眼:“孔對上了,也得找見誰把紙從線裡抽走。別最後又叫紙自己擔了。”
書吏低頭把這句話記在待核處。他過去把小紙當成吩咐,紙上寫哪兒便送哪兒;如今每一張紙都得問來路,才顯出那一聲敲窗省掉的並非幾步路,而是一個活人的名字。
午前,孔書辦把西張雙孔小紙的折邊逐一畫完。最舊的一張孔邊磨得圓,至少穿脫過不止一次;今日那張毛刺新,折口裡的青墨還沒被手汗暈開。舊冊夾層的空孔共有兩組,一組磨損深,一組新裂。兩邊只能分出用得久的和近來才裂的,仍不能一張對一孔強認。
小吏有些洩氣:“查了半日,還是不知道誰寫。”
“知道紙不是憑空落到視窗,便不是白查。”謝硯遲道,“下午先把現用的送紙路攔住。寫字的人可以藏,紙總要經過手和門。”
正說著,昨日那名門房抱著一隻灰封皮進來。
封皮比尋常賬夾寬,右上角畫著一道斜線,邊角磨得發白。門房把它放在桌端,沒有往證物堆裡推:“這是這個月收門外用工條的。昨晚有人又放回門房,我今早照約送來。裡面的條一張不少,我沒拆。”
孔書辦先記交來時辰,請門房認封皮外觀。門房指著斜線說每月都是這個記號,收活條裝進去以後,月底前一夜送到西廊舊木箱,第二日封皮便回到原處。
“誰送回來?”小吏問。
“不知道。木箱上下兩格,我們從上格投,次日從下格取。”
“從沒人留名?”
門房搖頭:“封皮回來就算交過。我們只看數目齊不齊。”
沈照簪沒有立刻開啟。灰封皮的布邊也有舊線孔,若硬拆,裡面原來的折法便沒了。孔書辦把它移到空承板上,從西角、斜線和封口開始記。
門房有些不安:“裡頭都是各家門外做工條。若扣在這裡,下個月的工錢會不會沒處對?”
“先核數量和現用處。”沈照簪道,“用工錢照回條結,不因封皮留驗停掉。你認自己裝過哪些條,別替下格取走的人認。”
門房將一張自帶的點數紙攤開。這個月共十九條,布莊七條、藥鋪五條,其餘分在西處小門房。他原想交了封皮便回去,聽說原條不扣,仍逐張對過角記。十九張都在外層,順序卻變過:他送去時按門房分疊,回來後改成了按日期排列。
“誰排的?”孔書辦問。
“不知道。我們只看不少。”門房抬頭望向窄袋,“以前還當裡頭的人替我們理齊了,省事。”
這一回,他說“省事”時沒帶輕鬆。有人在夜裡摸過每一張真回條,重新排過,再把封皮原數送回;門房因為一張不少,便從未問誰看過紙上的名字。
沈照簪讓他在十九張點數下補一句:送出時按門房分疊,收回時按日期排列。順序變化本身不能證明誰抄寫,卻證明灰封皮在兩次點數之間被人開啟處理過。
門房這才把隨封皮回來的木籤也放下。木籤正面寫本月條數,背面只有兩個字:原處。
沒有姓名,也沒有接手時辰。
孔書辦隔著薄紗挑開封口。灰封皮裡面並非一層,靠脊處另縫著一道窄袋。窄袋眼下空著,底邊卻粘了幾粒新紙毛。沈照簪將昨日小紙的覆樣貼到袋口,寬窄正好;再把兩處線孔落到一處,針尖從第一孔穿下去,穩穩落進第二個墨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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