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來的女子,把三張回條拍在了桌上。
三張紙顏色不同,一張是布莊常用的黃邊紙,一張蓋著食肆的油印,最舊的一張從藥鋪賬頁上裁下來,背面還留著半行藥名。三張都寫著她的現用名,也都寫門外收活。
“我給三家補過帳幔、灶簾和藥櫃布。”她指著舊冊露出的那一行,“憑什麼只把我歸到藥鋪後頭那道門?”
她今日原本來領本旬工錢。值房按新法叫了現用名,核紙時卻發現她的行號也出現在一張雙孔小紙上。小紙所寫門第,正是那家藥鋪東主的內宅。
值房書吏沒有把她的回告插進格里。他先將人請到核事桌,再把小紙姓名遮住,只露行號、去處和“歸”字。女子一眼看出藥鋪簡稱,當即回住處取來三張回條。
“藥鋪那回做得最少。”她說,“櫃上舊布破了兩道,我補完便走。連後門都沒進。”
小吏問她有沒有在三家中的哪一家住過。
“我住西水巷,一月交一次房錢。”女子從衣袋裡又取出一張租錢小記,“你若要問住處,就問這個。拿做活的門來給我安家,往後我多接一家活,是不是還要多認一家親?”
門邊有人笑了一聲。女子抬眼看去,那人立刻低下頭,嘴角還沒收淨。孔書辦沒有讓眾人跟著議論,只請女差將西張紙分開:三張做工回條證明她到過哪處,一張租錢小記證明眼下住處,互不替代。
沈照簪先問她要什麼。
“工錢給我。以後有紙叫我的名,別送藥鋪。”
“舊冊這一行呢?”
“留著查誰寫的。我只按自己這西張,不替旁人說那本冊子全真還是全假。”
她說完便坐到桌邊,等三家門房來認回條。她沒有急著證明自己與三家毫無關係,做過的活、領過的錢都認;她拒絕的是有人從三份真回條裡挑出一份,替她寫成歸處。
灰封皮此時仍攤在另一張承板上。孔書辦沒有拆窄袋,只從封口處照出裡面的層次。三張回條若並排放進外層,正好佔滿封皮;一張窄紙塞進靠脊小袋,合起來仍看不見鼓起。
值房書吏看了半日,忽然說:“從前小紙來的次序,常同門外用工條差不多。”
“怎麼個差不多?”謝硯遲問。
“每逢月末,先是送活多的幾處,後是零散門房。我們只當那邊先把賬多的辦完。”
女子聽見,伸手把三張回條換了位置。藥鋪那張最舊,卻被她放在最後:“我這個月先給布莊補帳幔,隔五日去食肆,藥鋪是月末。若照誰先交條便寫誰家,為什麼又挑了藥鋪?”
書吏答不上來。他過去只見小紙,不見三張原條,也從沒把同一個名字放到一起看。
布莊門房先到。他認黃邊紙,開口便問帳幔餘下的線腳錢是否己經結清。女子說結了,他便只在回條經手一欄按印:“她在門房外交貨,我叫兩個夥計搬進去。人沒進院。”
食肆管門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她不願在眾目下承認食肆的灶簾補過,先挑紙上油印說這印看不清。女子把回條翻到背面,那裡有婦人自己寫的“灶口避火”西字。
婦人認出筆跡,臉色不好看:“簾子是我收的。她在後巷量過尺寸,做完送來,錢從櫃上出。她沒吃住在我們那裡。”
“那便只認這些。”沈照簪道。
婦人見沒人逼她替藥鋪作證,也沒讓她擔舊冊全責,才在自己的西字旁按下手印。她按完仍嘀咕,做生意的人家最怕叫官門把一張舊紙掛上門。女子聽見,回道:“我也怕。你怕的是鋪名,我怕的是人被掛進去。”
兩個人沒有因此親近。婦人收回手,只問食肆以後交用工條該往哪裡放。孔書辦說灰封皮暫留驗,門外做工條改在前窗具名交接,不能再投舊木箱。
“每一張都要寫門房名?”
“誰收的活,誰認收活。後頭怎麼用,不替別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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