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之站”四個字沉在工牌背面，暗紅色的字跡像乾透的鏽，在冷灰色的牆面上泛著滯重的光。
通道深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不是乘務員制式皮鞋踩在金屬地面上的清脆聲響，是軟底布鞋蹭著地面的、略帶遲疑的腳步聲。一步，一頓，又一步，像走得很小心，又像不太習慣腳下平整的冷鋼地面，偶爾會輕微打滑，又很快穩住。腳步聲從守則牆的側後方繞過來，順著通道慢慢走到過渡廳入口，最後停在了工牌下方。
陳玉蘭就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藏青色乘務員制服，肩線垮著，明顯比她的肩寬出一截，袖口捲了兩層才露出手腕，褲腳也在腳踝處疊了一道邊，褲線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自己動手改的。左胸口彆著那塊臨時工牌，塑膠卡套磨得發毛，別針歪歪扭扭地紮在布料上，牌子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她手裡攥著個磨白了邊角的棕色資料夾，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指上有薄薄的繭，像是常年做家事、握慣了針線和鍋鏟的手。
頭髮梳得很整齊，在腦後挽了個低低的髮髻，碎髮用黑色髮卡別住，一絲不苟。可臉上的神情藏不住侷促，眼神帶著點習慣性的討好，又硬撐著幾分乘務員該有的職業感，嘴角微微抿著，像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專業一點，可指尖微微發抖的小動作，還是洩了底。
她不是正式的乘務員。
是被趕鴨子上架的臨時人員，揣著半懂不懂的規則，硬著頭皮站在這。
“幾位……好。”
她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說完還輕輕清了下嗓子，努力把語氣放平，“我是本車廂臨時乘務員，陳玉蘭。負責處理乘客失物登記、乘車檔案調取、站點流程核驗這些事務。”
她說得很慢，像在背提前記好的臺詞，每說一句都要在心裡過一遍，生怕說錯了哪條規則。
顧遙看著她，沒說話。
白棠抱著胳膊站在一側，目光掃過她不合身的制服、歪歪扭扭的工牌，還有攥得發白的指節，眼神里帶著點審視，沒什麼溫度。
沈硯往前站了半步，目光落在她手裡的資料夾上，神色平靜。
四人都沒接話，過渡廳裡一時只剩頭頂燈管的電流滋滋聲。
陳玉蘭更侷促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資料夾的邊角，又趕緊補了一句，像是怕他們不信自己的許可權：“我雖然是臨時的，但系統給了處理許可權。你們要辦失物認領、查乘車記錄、核驗人員狀態，我都能走流程幫你們辦。比等正式乘務員快，也不用走那麼多繁文縟節。”
她說得很誠懇，像真心實意想幫忙，又像在完成系統派給她的任務，急著證明自己有用。
“能辦的是流程。”
沈硯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不能辦的是什麼？”
陳玉蘭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問，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飛快地瞥了眼資料夾封面，又很快抬起來，聲音低了些：“……不能替乘客兌現舊約。”
她頓了頓，像是怕他們沒聽懂，又補充道：“就是說，我能幫你們走所有手續，能調記錄，能開證明，能把流程走到頭。但最後能不能找到人、能不能兌現以前的約定、能不能拿到想要的結果，我說了不算。規則說了算，系統說了算。我就是個走流程的，擔不了結果，也兌不了現。”
這話她說得很實在，帶著點過來人的坦誠，又帶著點身不由己的無奈。
乘務員的許可權，從來都只在流程裡。
處理手續可以，排程流程可以，可涉及到“兌現”——兌現舊約、兌現承諾、兌現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歸途，這是超出乘務員許可權的事。哪怕是正式乘務員都做不到，更何況她一個臨時的。
顧遙微微頷首，心裡對這條規則有了數。
能處理，不能兌現。
聽起來許可權不小，實則邊界卡得很死。你讓她辦事可以，想讓她給結果，門都沒有。反而很容易在走流程的過程中，被一步步套進規則裡，最後流程走完了，想要的答案沒拿到，還平白無故認下了一堆定性。
陳玉蘭見他們沒反駁，像是鬆了口氣，又往前小半步，目光先落在顧遙身上，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熱絡：“這位姑娘，我剛才在後臺看見記錄了，你在找顧念對吧？他的失物記錄我這邊有許可權調，不用等統一分派，我可以直接幫你走快速流程，把所有關聯失物的明細、流轉記錄、最後出現的站點，都調出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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