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進站的嗡鳴從通道深處滾過來時,整座過渡廳開始發生變化。
冷灰色的金屬地面上,慢慢浮現出明黃色的警示標線。線條筆直,沿著通道兩側向前延伸,在距離守則牆三米遠的地方齊齊收住,圍出一塊標準的站臺等候區。牆面的守則字跡緩緩淡去,金屬板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整面的遮蔽門,玻璃門後是列車車身的暗銀色輪廓,隨著震動越來越近,車身的光影越來越清晰。頭頂的燈管切換成站臺照明模式,冷白的光斜斜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不過幾秒鐘的工夫,過渡廳就變成了第七站的站臺。
不是模擬,不是投影,是實打實的站點空間。空氣裡多了股舊車站特有的、混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風從遮蔽門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隧道深處的潮氣,吹得人衣角微微晃動。
陳玉蘭站在站臺邊緣,離黃色警示線還有半步遠,手裡的資料夾攥得更緊了。她低頭快速翻著頁,指尖有點抖,翻到夾著紅籤的那一頁停住,嚥了口唾沫,抬頭看向三人,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補站流程……啟動了。”
“不是補票。”她先澄清了一句,像是怕他們誤會,“不是讓你們補車票,是補我當年沒做完的乘務動作。車停站,乘務員該乾的四件事:報站、驗票、移交、關門。當年我沒敢開門,這四步全跳過去了。現在要一樣一樣補回來。”
她說得很慢,每說一項,資料夾上對應的紅筆標註就亮一下,像在同步確認任務。
沈硯往前站了半步,目光落在她手裡的任務頁上,神色平靜:“四個動作,每一步波及範圍是什麼?”
陳玉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回收了收資料夾,又很快反應過來,咬了咬下唇道:“按規則說,補站是補我的乘務動作,不該牽連無關乘客。但……站點一旦啟用,在場的人都會被算成當站乘客,動作執行的時候,會自動掃到你們身上。”
她指著第一項“報站”:“報站的時候,系統會同步登記站臺所有人員的身份印記,預設你們是本站上下客;驗票環節會核驗隨身印記,自動匹配乘車檔案,要是有對應站點的失物或記錄,會自動關聯上;移交就是把本站的失物、待辦事項交接清楚,你們隨身帶的東西要是沾了遺失屬性,可能會被算成移交物;最後關門……關門就代表站務結束,沒下車的人會被帶去下一站。”
她說得很實在,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把能想到的風險都擺了出來。
補站看似只是陳玉蘭一個人的事,可站點是活的,規則是活的。只要站在這片站臺上,就不可避免會被捲入流程裡。系統不會因為你是旁觀者就網開一面,反而會藉著補站的由頭,把在場所有人都順帶著納入體系,悄無聲息地套上乘客身份。
白棠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半步,站到黃色標線外沿,語氣很冷:“我們不是本站乘客,憑什麼被算進去?”
“規則就是這樣。”陳玉蘭苦笑了一下,“站點啟用不認‘旁觀者’,在站臺上的,都是乘客。我當年就是怕這個,怕開門了會莫名其妙攬上一堆乘客的事,才不敢停。現在躲不掉了,只能硬著頭皮走。”
她頓了頓,又趕緊補充:“不過你們放心,我會盡量控制範圍,只走流程,不主動調取你們的資訊。能不關聯的,我都儘量繞開。”
這話她說得真心,卻沒什麼底氣。
乘務員只能按流程走,能控制的少之又少。系統要掃、要核驗、要關聯,不是她一個臨時乘務員攔得住的。她能做的,只是不去主動觸發更深的規則而已。
沈硯點了點頭,沒有揪著這件事不放,只是抬眼看向她,語氣鄭重:“有幾條邊界,你要記住。”
陳玉蘭立刻站直了些,像學生聽訓一樣,下意識地點頭:“您說。”
“第一,乘務員可以處理乘客流程,但不能替乘客兌現舊約。”沈硯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報站、驗票、移交、關門,都是流程動作,你按規則走沒問題。但涉及到具體的人、具體的約定,比如顧念的歸路、白榆的下落,這些你碰不了,也不能碰。不能替系統給結論,不能替乘客兌現承諾,不能說‘我幫你找到人’‘我幫你了結舊約’這種話。”
陳玉蘭連忙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沒這個許可權。我之前就說了,我只能走流程,兌不了現。這點分寸我有。”
“第二,不能強制乘客代簽、代領、代核驗。”沈硯繼續道,“她們兩個是家屬,不是當事人。你不能借著補站的由頭,讓她們替顧念、替白榆籤任何字、領任何東西、確認任何狀態。流程掃到了是一回事,你主動引導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我明白。”陳玉蘭頭點得更快,“我絕對不主動提,她們願意配合就配合,不願意我絕不強求。”
“第三,黑牌不參與補站。”沈硯抬了抬袖口,黑牌的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我既不替你補站務,也不替你擔責任。流程出了問題,你自己扛,別往黑牌上引。”
陳玉蘭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卻也沒意外。她早就看出來了,這幾個人個個邊界感極強,半分不肯越界。想拉他們搭把手,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了。”她蔫蔫地應了一聲,“我自己來,絕不連累各位。”
沈硯說完,側頭看了顧遙和白棠一眼,微微頷首。
這是提醒,也是交底。補站的四個動作躲不開,系統的掃描躲不開,但只要守住邊界,不主動回應,不輕易認領,流程就落不到實處。掃到歸掃到,認不認,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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